燈火看著近,走起來卻遠。
芮卿義沿著礁石間的小路走。那路窄,剛夠兩人並排,高高低低,像誰用亂石頭隨手扔出來的。走小半個時辰,才真正拐進山坳里。路兩邊堆滿晾曬的漁網和貝殼。漁網幹了發硬,一張張疊著,散發出一股死魚和鹽混合的味兒。海風從頭頂灌下來,把掛在木桿上的魚乾吹得互相撞,梆梆響,像許多根空心骨頭在敲。
還沒進村,兩個青壯漢子就把他攔下了。
兩人赤腳,褲腿卷到膝上,小腿上全是舊傷和幹了的泥點。手裡提著刀。刀很舊,不是營伍里發的那種。刃口磨得發白,刀柄用破布反覆纏過。他們身上魚腥味極重,像剛從魚艙里爬出來。看芮卿義的眼神很直,冷,又帶著點活人見異物時的小心。
「站住。哪來的?」
「海上。」芮卿義說。
「海上哪來的船?」另一個往他身後張了張,像在找他同伴,又像在找海面上有沒有筏子。
「沒了。」芮卿義把兩隻手攤開,「船翻了。我抱著塊破槳漂過來的。」
兩個漢子對看一眼。沒動刀,也沒讓路。一個轉身往村里跑。另一個把他領到村口一處石檐下。檐很低,能擋點風。旁邊插著根木棍,上頭吊一盞魚油燈。燈焰小得可憐,給風吹得搖搖晃晃,把芮卿義的影子打在石壁上,拉得老長,像一株快倒的枯樹。
沒等多久,一個老人從村道里出來。
老人約莫六十來歲,背微駝。走得很慢,像每步都在石頭上找穩當處。他手裡拄著一根木杖。那杖叫海水泡得發黑,杖頭磨得油亮。他走到芮卿義跟前,先沒看他的臉。只蹲下去,看了看他腳上的傷。又站起來,瞥他肩背幾眼。那裡有舊傷。箭傷、刀傷,都結成了暗疤。
「從北邊來的?」老人問。
「從北邊。」芮卿義說。
「打過仗?」
「打過。」
老人不再問了。他朝兩個漢子點一點頭。漢子讓開路。老人側過身子,讓出半個路口:
「進來吧。島上不養閒人,也不趕活人。」
芮卿義跟著他往裡走。村子比他想的要熱鬧,也比他想的破。石屋低矮,有的屋頂壓著海草,有的就蓋幾塊舊船板。板子上還留著海水浸過的白印。幾戶門口掛著蓑衣。蓑衣曬得發白,風一吹,蓑毛一抖一抖。
空地中央生著兩堆火。一堆火上架著鐵鍋,幾個婦人正蹲著熬魚粥。粥在鍋里翻著,白氣一團團往上撲。另一堆火邊,圍坐著十來條漢子。有人補網,有人削木槍,有人只盯著火,半天不出聲。
火光一張張臉映過去。黑,糙,眼窩深。沒人說話。芮卿義從他們中間穿過去。那些目光像一片片薄刃,不砍,只貼著他走,像在量他這個人值不值得放進來。
「你叫什麼?」老人問。
「芮卿義。」
「島上人都喊我老叔公。」老人把他領到東邊一間小石屋前,「你也這麼叫。今夜先住這裡。明早跟我去認路,認人,認規矩。」
「多謝。」芮卿義說。
老叔公擺擺手,沒再回頭,慢慢走了。杖頭磕在石頭上,一聲,又一聲。
芮卿義推開那扇門。門是破船板釘的,沉,還帶著濕氣。屋裡很窄,靠牆鋪張舊草蓆。牆角有隻陶碗,缺了口。窗台上擱半截蠟燭,沒點。
他走進去,把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席邊。自己靠著牆坐下。劍貼著膝蓋,劍柄上的纏繩還是濕的,涼絲絲地透進掌心裡。
他閉上眼,卻睡不著。
屋外有海潮聲,有木柴燒裂的響,有婦人和孩子極低的說話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竟讓他想起阿禾。那孩子在西牆下遞箭時,也是這麼低低地說話,像怕驚動什麼。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忽然,門輕輕響了兩下。
「誰?」
「我。」一個年輕的聲音,「給你送碗粥。」
芮卿義起身開門。門外站著個少年,十六七歲。赤腳,褲腿濕到膝蓋。腳背上沾著幾粒沙。他很瘦,下巴尖得厲害,兩邊顴骨微微支出來。眼睛卻大,黑得發亮,給外頭魚油燈一照,像兩顆從夜裡撈出來的黑石。
「老叔公讓我送來的。」少年把碗遞過來。
芮卿義接過。碗是粗陶,溫熱。半碗魚粥,幾塊碎魚沉在米粒下頭。他沒馬上喝。
「你叫什麼?」
「阿讓。」少年說。
芮卿義看著他,像從一面舊鏡子裡瞧見了另一個人。阿禾。也是這麼瘦,也愛在夜裡跑來給他送東西。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阿讓沒走,仍站在門口。海風從外頭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可腳跟沒動。芮卿義把碗送到嘴邊,慢慢喝。粥極淡,魚少米多,還帶點柴火氣。可滾熱,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人一下就暖了。
「你從北邊來,北邊現在什麼樣了?」阿讓忽然問。
「不好。」芮卿義說,「到處打仗,到處死人。」
阿讓沒接話。過了會兒,他小聲說:
「我們這島,以前也在北邊。齊人。田橫王帶我們出來的。」
芮卿義心裡動了一下。他放下碗。
「你想回去嗎?」
阿讓搖搖頭。那動作很慢,像在搖一個早就有答案的問題:
「不知道。我爹說,回不去了。」
他頓了頓,又說:
「你晚上別亂走。島上人夜裡不點燈,照不見路。」
「知道了。」芮卿義說。
阿讓接過空碗,轉身跑進夜色里。他赤著腳,腳底踩在石道上,聲音輕而快,越來越遠,最後全叫潮聲吞了。
芮卿義靠在門邊,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天。他知道,自己已經進了五百人的島。從今夜起,不能再當自己是個漂來的路人。他得做點事。得讓田橫看見他。得讓阿讓、老叔公,還有那五百個不肯低頭的人知道:他這個人,不白來。
然後,他才好想法子,在他們赴死之前,拉出哪怕一個人。
他回到屋裡,把劍放在身邊,躺下。外頭潮聲一陣接一陣,像島在翻身。他睜著眼,聽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海風忽然轉冷。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礁石上的濕氣。他翻了個身,朝牆角看。那半截蠟燭早讓風吹倒了。可燭芯上,竟還有一點極淡極淡的碧色火星。極小,像被誰用指頭輕輕捻了一下。閃了閃,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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