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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漢使

2026-09-20 01:00:50 作者: R小智

  芮卿義在島上住了四天,才摸清這裡的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島不大。東西兩頭各起一片石屋,中間是道不高的土崗,長滿雜草。五百多人擠在幾十間破屋裡,有人實在沒處住,就在礁石後頭搭草棚。風大時,草棚一夜能給掀掉半截。男人白天出海,劃的是窄長的木船。女人在灘上補網、曬魚。半大的孩子撿柴,小一點的挑水。沒有軍旗,沒有營帳,沒有一日三次點卯。可只要有人喊一聲「漢船」,全島老少都會從各個角落鑽出來,拿著魚叉、破刀、削尖的竹竿,朝灘頭涌。

  那種不聲不響的警覺,不是一天練出來的。是逃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東西。芮卿義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在趙軍西牆下見過同樣的眼——白天幹活,夜裡豎著耳朵,像隨時等著什麼從海上來,或從北邊來。

  第五天傍晚,老叔公讓他跟幾個壯漢去島北礁灘搬魚。他扛著一捆濕漁網往回走。那網極沉,海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正走到半坡,阿讓從山道上連跑帶滑地衝下來,臉白得嚇人,喘得胸口一上一下。

  「漢使……來了。」阿讓說。

  芮卿義把漁網往地上一扔。

  「幾條船?」

  「一條。白帆。」阿讓咽口唾沫,「停在北灘外,沒靠岸。田橫王往那邊去了。」

  芮卿義沒再問。他抓起放在石邊的劍,跟著阿讓朝北灘走。

  北灘已經圍了幾十個男人。沒人喊,也沒人沖。他們站在礁石和沙地交界處,手裡提著各色傢伙。有拿魚叉的,有提柴刀的,還有人攥根削尖的竹竿。風從海上來,把他們的衣擺全往後扯。他們站著不動,像一排給海風雕出來的石像。

  芮卿義從人堆里擠到前頭,頭一回看見了田橫。

  田橫站在灘頭最前,離海最近。海水偶爾漫上來,打濕他的鞋。他像沒知覺。海風把他半舊黑袍吹得緊貼身上,布面一鼓一癟。他不高,肩卻極寬,站成那樣,像塊礁石。浪再怎麼拍,也不見挪動。

  

  他的頭髮已經灰白,沒戴冠,只用一根舊繩在腦後草草束著。鬢邊幾縷散下來,風一過,亂飛。腰間那柄劍沒有出鞘。他右手按著劍柄,指節粗大,青筋從手背爬上來,像幾條細蟒。

  海面不遠處,一條漢軍小船慢慢靠過來。白帆鼓滿,桅杆微傾。船頭站著個青袍官吏,瘦高個,臉白。他身後跟著四名持戟甲士,甲片在暮色里發暗。

  船到離岸十幾步處停下。那官吏清了清嗓子,朝岸上喊:

  「田將軍何在?在下奉漢王命,有話要傳。」

  田橫沒動。

  「就在此地說。」

  「漢王有令:田橫若肯入朝,大者封王,小者封侯。若不肯,漢將發兵,島不留人。」

  話說得清楚,也說得狠。像刀架在島上所有人的脖子上。

  田橫聽完,沒馬上應聲。他抬起頭看天。北邊雲層里鑽出幾隻海鳥,叫了兩聲,又鑽進霧裡。他站了很久,久到船上那幾個甲士都開始交換眼神。然後,他才慢慢說:

  「田某知道了。回你的船上去。」

  那官吏還要開口。田橫已經轉身,朝岸上走。他穿過人群時,沒看任何人,只低聲丟下一句:

  「都別動手。」

  島上的人全沒動。等那條船重新張帆,越走越遠,男人們才像叫海風打折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垂下肩膀。

  芮卿義站在人群外。他手還按在劍柄上,沒松。他知道,這不是結束。這是開始。田橫已經準備去了。

  往回走時,阿讓跟在他旁邊,小聲問:

  「漢王真會給田橫王封王封侯嗎?」

  芮卿義沒答。他不能說會,因為劉邦確實這樣許諾過。他也不能說不會,因為田橫最後沒走到洛陽就死了。他只能抬手,在阿讓後腦勺上輕拍一下:

  「別亂想。今晚早點睡。」

  阿讓點點頭,跑遠了。那孩子赤著腳,腳底像長了眼睛,在礁石間跳得飛快。

  芮卿義沒回屋。他繞到村後石坡上,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那松長在崖邊,樹幹橫著伸出去,像半截被風壓彎的胳膊。從這裡能看見田橫那間石屋。屋裡點著燈。窗紙上印著幾個人影,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像在說話。

  他知道,田橫正在裡頭跟幾個心腹商量。也許在安排後路,也許在勸他們離島。也許什麼都沒說,只坐著,一口一口喝酒。


  海風從坡下灌上來,又濕又咸。芮卿義仰頭看天。雲層很厚,月亮只露出一圈極細的白邊,像誰用指甲在黑紙上劃了道半圓。他忽然想起姬雲朔在黃河邊說過的話:

  「我退,你殺我。你退,我殺你。」

  可這島上不會這樣。田橫的手下不會殺他。田橫也不會殺他們。

  他們只會一起死。

  芮卿義把劍抱進懷裡,閉上眼。他得在田橫離島前做點什麼。不是要改五百人的命。是至少讓阿讓活下來。可他也知道,阿讓那孩子,不會走。

  這一夜,他沒有回屋。他靠在那棵老松下,看田橫窗上那點火光,直到它慢慢暗下去。

  島上風一夜沒停。天快亮時,他聽見石屋裡傳出一聲極輕極低的歌。

  不是漁家調。是齊地的古調。斷斷續續,像從極遠極遠的北邊飄過來。有幾個字像「河」,有幾個字像「歸」。聽不真切。

  那歌聲落進海風裡,再沒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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