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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留書

2026-09-20 01:01:07 作者: R小智

  漢使走後第二天,島上就傳開了:田橫王要去洛陽。

  消息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一塊一塊從人堆里冒出來。先是一兩個人在說,後來滿島都知道了。有人蹲在灘頭,把漁叉往沙里一插,半天不拔。有人一邊補網一邊低罵,罵劉邦,罵陸上來的官,罵這海不夠深,島不夠遠。婦人照舊煮魚,孩子照舊拾柴,可所有人的臉都像蒙了層鹽霜,白里透青。

  芮卿義被阿讓叫到老叔公屋裡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叔公盤腿坐在草蓆上。他面前擺一碗涼魚湯,早不冒氣了,碗沿結著層薄油。見芮卿義進來,他用木杖點了點對面一塊石頭:

  「坐。」

  芮卿義坐下。阿讓沒進來。他靠在門外,月光打過來,把他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貼在地上的一截草。

  「你從北邊來,打過仗,懂兵馬。」老叔公開了口,「你幫我估一估,田橫王這一去,還能不能回?」

  芮卿義沒說話。

  「你不用拿話哄我。」老叔公仍盯著那碗魚湯,眼神卻像看穿了碗底,「島上幾百口人,除了不懂事的孩子,誰都知道他回不來。」

  「那為什麼還讓他去?」芮卿義問。

  「誰攔得住?」老叔公抬起眼。他眼白渾濁,像兩汪被風吹皺的淺水,可水裡還有光,「田橫王是什麼人?你叫他逃,他寧可死。你叫他降,他更不干。他年輕時復齊,敗了再起,起了又敗,身上沒一塊骨頭是軟的。現在劉邦要他去。他不去,漢兵就屠島。你說,他能不去?」

  芮卿義沒接話。老叔公停了一會兒,又說:

  「他昨日夜裡,把五百人的名冊整了出來。說誰若願走,趁漢兵還沒來,先坐船往東,去更遠的海。可你猜怎麼著?五百個人,一個都沒走。」

  「您也沒走。」芮卿義說。

  老叔公笑了一下。那笑極輕,像海風掃過乾草,響過就沒了。

  「我老了。走不動了。」

  芮卿義從屋裡出來。阿讓還靠門邊。少年仰起臉:

  「老叔公跟你說什麼了?」

  「說你們都不肯走。」芮卿義說。

  阿讓低低「嗯」了一聲。像早知道了。兩人沿石路往回走。海風從前面來,把阿讓單薄的衣襟掀得老高。芮卿義瞧見他後腰別著把極小極小的刀。刀柄用草繩纏著,磨得發亮,像跟了他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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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讓,你想沒想過走?」芮卿義問。

  阿讓搖頭:「不走。」

  「為什麼?你才十六七,不欠誰的。」

  「我爹死在即墨。是田橫王把我娘和我帶上船的。」阿讓說得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我娘也病死在這島上。我這條命,是田橫王給的。」

  芮卿義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他忽然想起趙括臨死前往他手裡塞兵書的那個動作。那時趙括也沒給自己留退路。

  阿讓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他回過頭:

  「叔,你從北邊來。北邊的人,都興這樣嗎?」

  「興什麼?」

  「救命之恩,拿命還。」

  芮卿義站在原處,望那少年瘦窄的背。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像捧沒根的草。

  「有。」芮卿義說,「以前有個將軍,也這樣。」

  「那他也死了?」阿讓問。

  芮卿義抬頭看天。月亮只剩半塊。海霧從東邊漫過來,又把那半塊遮去一層。

  「死了。」他說。

  阿讓沒再問。他轉過身,慢慢走遠。赤腳踩在石子上,一點聲都沒有。

  芮卿義回到屋裡。他點亮窗台上那半截蠟燭。燭火很弱,叫門縫裡鑽進來的海風吹得東倒西歪。他坐在地上,把劍橫在膝頭,用指頭一點一點抹去劍身上的鹽霜。鹽霜發白,抹開像層細灰。

  長平之後,他以為再見什麼人赴死,心不會那麼緊了。可這島上的海風比黃土還磨人。黃土埋人,是往下沉。海風卻把人越吹越薄,薄得能瞧見骨頭裡那點不肯丟的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塊隨身帶的舊布,本想擦劍。卻看見布角上沾著點極淡極淡的碧色。不是血,不是泥。是戰鼎火印透出來的顏色。他攤開手掌。手腕上的紋路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像幾條青蛇在皮下慢慢游。


  信。

  他忽然想起第三隻鼎的名字。

  忠。戰。之後是信。

  這座島上的人,正拿命在寫這個字。他若真想做點什麼,就不該再勸誰逃。他得先讓這些人信他。只有信他,他才可能在他們赴死前,做成一點事。

  天將亮時,他吹滅蠟燭,背起劍,推門出去。

  灘頭上,已經有人在解船繩。那人彎著腰,一圈一圈把粗繩從木樁上褪下來。幾艘船並排靠著,浪一來,船幫撞在一起,悶響。

  田橫站在一塊黑色礁石上。礁石突出海面,像從島里伸出去的一截骨。他面朝大海,衣袍讓風扯得亂飛,像等風,也像等死。

  芮卿義走過去,在離他十幾步處停住。

  海風把田橫灰白的頭髮揚起來,又落下。田橫沒回頭,只問:

  「你就是那個北邊漂來的?」

  「是。」

  「會寫字嗎?」

  「會。」

  田橫側過臉,望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卻像把人從頭到腳稱了一遍。

  「替我寫封信。」

  芮卿義點頭。

  那是田橫離島前寫的最後一封信。信是寫給島上五百人的。沒有悲切,沒有交代後事,只有幾行極硬極短的話:

  「田橫不降漢,亦不辱齊。我去,爾等勿隨。若念舊日,替我守此島三日。三日後,各自散去。」

  芮卿義寫完,把帛書捧過去。田橫看了一眼,說:

  「好字。」

  他捲起來,交給旁邊一個漢子。那漢子極鄭重地接過去,像捧一段命。

  田橫跳下礁石。從芮卿義身邊過時,他停了一步。海風正急,把他的黑袍吹得翻卷。他偏過頭,聲音低得幾乎給風吞掉:

  「你身上有舊人的味道。像從北邊地底爬出來的人。」

  芮卿義沒應聲。

  田橫也沒等。他大步朝船走。黑袍獵獵,像一面快要沉進海里的舊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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