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寫完之後,田橫定在兩日後離島。
沒人再勸他。連老叔公也只每日傍晚去灘頭站一會兒,望北邊的海。他不說話,木杖拄在沙里,像從地底長出來的一截老根。島上忽然靜下來。靜得像暴風雨前壓著氣的那片海,浪還動,可沒有聲音。
芮卿義決定再去勸一次。
不是勸田橫逃。他知道這男人不會逃。他想問田橫一句:你死了,五百人怎麼辦?
第二天夜裡,他去了田橫住的石屋。
石屋在村子東頭,背靠石壁,門小窗低。海風從石縫裡往裡鑽,嗚嗚響,像有人貼著牆根哭。屋裡點一盞魚油燈,火苗不旺,把田橫的影子放大在石壁上,一晃,像頭伏著的獸。
田橫坐在燈下,拿一塊舊皮子擦劍。他擦得極慢。劍身早擦乾淨了,火光在上頭跳,像一條暗紅的水。他仍一下一下擦,不像要帶它殺人,倒像在擦一件陪了太久的舊物。
見芮卿義進來,田橫沒抬頭,只把劍輕輕擱在案上:
「說。」
「你真的要去?」芮卿義問。
「去。」
「你信劉邦會封你?」
田橫笑了一下。沒看芮卿義,只望著那盞燈。燈火在他眼仁里跳,像兩粒將熄未熄的炭。
「漢王要的不是我。是齊地的人心。我若不去,他正好借這條船做由頭,發兵上島。我去了,至少島上能多拖幾日。」
「你死後,五百人若不肯走呢?」
田橫沒說話。屋裡只剩海風從石縫裡擠進來的聲。那聲音極輕,像有無數根細線在牆裡來回扯。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道:
「我活著管不了他們。死了,更管不了。」
他抬起眼,看芮卿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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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世上最難的事是什麼?」
芮卿義搖頭。
「是帶著一群不肯活的人,比他們更不肯活。」
田橫說完,把劍收回鞘里。動作仍然慢,像在給什麼做最後一遍收束。
「你從北邊來,該見過不少死人了。可你懂什麼叫赴死嗎?」
芮卿義沒答。
田橫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推開一些。海霧從外頭湧進來,濕漉漉,帶著咸腥。屋裡的燈一下被壓暗,像給誰捂了一把。
「赴死不是怕不怕。」田橫說,「是到那天,你發現自己沒有別的路了,心裡反倒比活著時都清楚。」
他回過頭,看芮卿義。
「所以我不勸他們活。你也不該再勸。」
芮卿義從田橫屋裡出來。霧濃得看不清三步外。石路濕滑,他走得很慢,腳底像踩在青苔上。他原以為田橫會像姬雲朔,像趙括。可田橫比他們更硬。姬雲朔死時,還有忠。趙括死時,還有戰。田橫死時,什麼也不剩,反倒更靜。
他繞到阿讓住的草棚前。棚里沒點燈,門虛掩。他推門進去。阿讓坐在地上,正就著窗縫漏進來的夜霧擦那把小刀。刀光極暗,一明一滅,像貼著少年掌心呼吸。
「叔。」阿讓叫了一聲。
「明天跟我走。」芮卿義說。
阿讓抬頭。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像兩粒從霧裡浮出來的星。
「不走。」
「你聽我說完。」芮卿義蹲下,壓低嗓子,「田橫一走,島上必亂。劉邦不會放過這地方。你才十六,得活著。」
阿讓把小刀插回後腰。他沉默了一陣,說:
「叔,你要真想救我,就帶我一起上船。」
「上船?」芮卿義一怔。
「我跟著田橫王走。他死在哪,我死在哪。」阿讓說得很輕,像把這句話放在心裡焐了很久,「你不帶我,我今晚就自己游過去。這海,我也不是沒游過。」
芮卿義看著他。像看見長平西牆下那個遞箭的阿禾。兩個少年,隔了那麼多年,竟像同一個人從土裡又長了出來。
「你信我。我帶你上船。」芮卿義說。
阿讓點點頭。眼裡那點亮光慢慢軟下去,像火把在霧裡被風吹了一下,沒滅。
芮卿義走出草棚。他站在濃霧裡,海潮聲從四面八方湧來。那潮聲不像潮,像整座島在不停地翻身。他沒想好怎麼在船上救阿讓。他只知道,自己已經答應了這孩子。
夜霧更重了。重得連礁石都看不見,只剩一層一層的白,像從海里浮起來的舊魂。
這時,他聽見極遠處,北邊的海面上,有槳聲輕輕響了一下。
就一下。
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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