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霧大,兩個人沒回屋,摸到島南一塊大礁石上坐著。
海就在腳底不遠。浪頭一下一下往礁石上撞,撞碎了,又退回去。那聲音又沉又悶,像島在水下慢慢喘。礁石黑乎乎的,給海水泡得發滑。阿讓脫了草鞋,兩條腿垂在石沿下,腳趾快碰到水面。浪花濺起來,涼絲絲地打在他腳背上。他也不怕。
「叔,你怕死嗎?」阿讓忽然問。
芮卿義把劍橫在膝上。劍柄的纏繩已經叫夜霧打濕了,涼得像水裡撈上來的。他想了想,說:「以前怕。後來見得多,就顧不上怕了。」
「我也是。」阿讓說,「剛上島那年,夜裡總做噩夢。夢見我爹滿身血站在灘頭上。後來田橫王說,怕沒用。能把刀握緊,就行。」
「你爹是在即墨沒的?」芮卿義問。
「嗯。漢兵破城,我爹跟他們拼了。我娘帶我躲在死魚堆里,三天沒敢動。」阿讓說得很平,像在說一具早就不疼的舊傷,「後來田橫王帶人從海上過,把我們撈上船。我那時候才七歲。」
他停了一下,拿腳趾輕輕撥了一下水面。
「死魚堆里那股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後來到了島上,頭兩年聞見魚腥,我還吐。」
海風從南邊來,把霧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半片黑藍黑藍的天,像誰掀開了一角舊布。
「叔,你老家是哪兒的?」阿讓問。
「西邊。晉南。」芮卿義說。
「那你怎麼到島上的?」
芮卿義沒答。他望著海面,隔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以前有個人,把他兄長的劍交給我。那把劍我背了很久。他也沒問我從哪來。」
阿讓低下頭,看芮卿義膝上那柄劍。月光從霧裡漏下來,劍身暗青,像一截被海浸了太久的舊銅。
「就是他嗎?」阿讓小聲問。
「他姓姬。」芮卿義說。
「後來呢?」
「後來他死了。我把他的劍一直帶在身邊。」
阿讓沒再問。兩人又坐了很久。海霧在礁石間繞來繞去,像一團團從海底爬出來的白氣。那霧貼上皮膚,又潮又涼,像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摸。
阿讓忽然說:「叔,等上了船,到了岸,我還能跟著你嗎?」
芮卿義側頭看他:「你想跟到什麼時候?」
「跟到我也有一把像你這樣的劍。」阿讓說。
芮卿義差點笑了。他伸手按了按少年的腦袋。阿讓的頭髮又濕又軟,像一蓬給海霧打濕的草。
「行。等上了岸,我教你用劍。」
阿讓重重點頭。眼睛在霧裡亮晶晶的,像兩粒洗得很乾淨的黑石子。
天亮前,兩人摸回村里。阿讓鑽進草棚時,回頭看了芮卿義一眼。那眼神像生怕他反悔。芮卿義朝他擺擺手:
「去吧。走前我會叫你。」
阿讓這才鑽進去。
芮卿義沒睡。他回屋把劍擦了半宿。劍身上又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他擦得極慢,像要把這海島的夜氣也從劍上抹掉。擦完劍,他又把田橫留下的那封帛書默了一遍。田橫的字他記得,每一筆都硬,像刀刻在骨頭上。默到最後一句「各自散去」,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沒再落下去。
天一亮,島上就動了。
有人從船塢里拖出那條最大的木船。船底在沙上蹭出很長的拖痕。十幾個漢子圍上去,把船翻過來,刷洗乾淨。那船不新,板上有幾處補過的舊痕,顏色深一塊淺一塊。船頭還留著半塊舊齊軍旗的殘片,用幾顆銅釘死死釘著。旗面早褪了色,只依稀辨出個邊角。那旗殘片在海風裡一掀一掀,像在跟這條船說最後幾句話。
漢子們來來去去,把淡水和干餅搬上船。水囊,陶罐,幾捆用草蓆包著的餅。沒人哭,也沒人喊。連腳步聲都壓得極低,像在給誰準備一場極遠的出行。
芮卿義走到船邊時,老叔公已經在那兒了。
老人坐在一塊石頭上,拿木杖在沙地上划來划去。那根木杖黑得發亮,像被海水浸了幾十年。芮卿義走近了,才看見他劃的是齊地舊海岸的圖。沙地上,一條線曲曲折折,從北往南,又折向東。有些地方被浪打濕了,只剩下半個輪廓。
「你當真要跟船走?」老叔公問。
「嗯。」芮卿義說。
「你想過沒有,田橫王未必帶你。」
「所以他若不帶,我才要早做別的打算。」
老叔公抬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心太急了。在長平,也是這麼急?」
芮卿義心裡一緊。老叔公沒等他答,又低下頭,用杖尖在沙圖上補了一道彎。
「你身上那股味,我一早就聞出來了。不是北邊來的。是比北邊更遠的地方。遠得不像這個年月的人。」
海風呼呼地吹,把老叔公花白的頭髮往後扯。他慢慢收回木杖,沒再說話。
芮卿義站在那兒,像被人從霧裡剝了一層皮。
他忽然明白,這島上不是沒人看出他異樣。而是他們都快要死了。沒誰還有心思去追問一個活人,究竟從哪片年月裡來。
「老叔公。」芮卿義說,「若田橫不帶我,也請你幫我勸一句。阿讓還小。」
「阿讓不小了。」老叔公說,「這島上十六歲的人,早就會殺人,也早會等死。」
他撐著杖站起來,朝村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若真想幫他,就別只想著帶他活。你得讓他自己選,怎麼死。」
說完,老人慢慢沒入晨霧裡。那根黑杖一下一下點在石頭上,聲音漸漸遠了。
芮卿義一個人站在灘頭。海潮一下一下拍上來,把他的影子打濕。海水漫過腳背,又退下去。他低頭看腰間的劍。那劍在晨光里泛著暗青色的光,像隨時準備出鞘。他慢慢把它插回背上,轉身朝村里走去。
今日風往北。明日船往北。他只有一天時間了。
他不想再勸誰。他只想在開船之前,再看一眼這五百個人。把他們每一張臉,都記住。
因為上了岸,這些人就再也不會完整地站到他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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