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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離島

2026-09-20 01:02:01 作者: R小智

  船定在第三日清晨走。

  天還沒亮,灘頭就站滿了人。沒人點火把。所有人摸黑從村里出來,沿礁石路走到北灘。一個接一個,像夜裡退潮時從水裡露出來的石頭,濕淋淋、沉默默地排著。海風從北邊來,又冷又潮,把人的衣擺吹得一下一下往上翻。

  芮卿義站在人群最外頭。阿讓跟在他身後。少年一夜沒睡,眼下發青,眼球里全是血絲。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可腰板挺得很直。他今天換了雙新編的草鞋。鞋底比往日厚,鞋帶在腳踝上繞了兩圈,系得極死。那草鞋還帶著新草味,和灘上的咸風混在一處。

  田橫來得遲。

  他從村里出來時,天邊剛泛出第一線青灰。他還是那身半舊黑袍,沒穿甲,沒帶劍。風吹得袍擺往後拖,像半截從夜裡扯下來的舊影。身後只跟兩個人。一個壯年漢子,肩寬脖粗,面色黑紅,叫公羊緒;一個乾瘦書生,眉眼細長,背微駝,叫紀城。這兩人是從五百人里自己站出來的。田橫沒點,也沒攔。

  他走到灘頭,站定,朝人群望了一圈。

  「都來了。」他說。

  沒人應聲。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像一堵會呼吸的牆。

  田橫沒再多話。他走到船邊,伸腳在船幫上踩了踩。那船極舊,板縫裡嵌著陳年的貝屑,踩上去吱呀響。他試了試,像在稱這條老船還承不承得住他。然後他回頭,朝島上的人看了一眼。

  「海上霧大,都回去吧。」他說。

  還是沒人動。

  公羊緒先上船。他往船頭一站,整條船都沉下去半寸。紀城跟著上去,瘦得像片紙,風一大,他得抓住船幫才站得穩。船身被浪推得輕輕晃,船頭那半塊舊旗殘片拍著木桿,啪嗒啪嗒響,像在催誰。

  田橫站在船下,忽然朝人群里看過來。目光極慢地掃過去,最後落到芮卿義身上。

  「你。」田橫說,「會寫字,會使劍。跟我走。」

  芮卿義心裡一沉。

  他還沒開口,阿讓已經從身後擠出來。少年撲通跪在濕沙上,膝蓋陷進泥里,濺起幾星水。

  「王!讓我也去!」

  田橫沒看阿讓。他仍盯著芮卿義,像要把這決定壓進他肉里。

  「你一個人。多帶一個,就是多帶一個送死的。」

  「我不怕死!」阿讓喊。聲音尖得發顫,像被海風扯成幾截。

  「你當然不怕。」田橫說,語聲極平,像在說潮起潮落,「十六歲的人都不怕死。可你娘死在島上。她把你托給田某,不是讓你去洛陽送死。」

  阿讓還要爭。芮卿義已經上前,一隻手按住他肩,把他從地上提起來。阿讓的身子極輕,輕得像灘上的一捧乾草。

  「留下。」芮卿義說。

  「叔!」

  芮卿義不看他。他朝田橫一抱拳:

  「我隨王上船。」

  

  田橫點頭,轉身跨上船。那船一晃,像給這根最後的人命壓了一下。

  芮卿義把背上劍解下來,重新緊了緊。劍柄上的纏繩被海霧濡濕了,又涼又滑。他回頭看了阿讓一眼。少年臉白得發灰,嘴唇抖得厲害,像憋著千句話,一句都出不來。

  芮卿義走到他跟前,低聲道:

  「別跪。回村去。等我回來。」

  「你騙我。」阿讓說。

  那聲音小得幾乎給潮聲吞了。可芮卿義聽得真真的。

  他沒再解釋。不是不想帶他。是這船太小,田橫只肯點一人。他若再爭,阿讓只會更難。他轉過身,朝船走。海風從後頭推他,像有幾百雙手在把他往那條船上送。

  身後,阿讓再沒喊他。

  那種安靜,比哭聲還扎人。

  船離灘時,島上的人還站著。芮卿義站在船尾,看見幾百個黑點釘在海灘上,分不出誰是誰。阿讓立在最前頭。浪已經沒過他腳踝,他也沒動。那孩子像長在了海水裡。

  田橫坐在船艙口,望海,沒回頭。公羊緒和紀城在船頭看風。槳入水,極輕。船慢慢往北。島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海面上一道灰濛濛的影。




  不是從島後漫出來的那種。是從海底下往上浮的。一團一團,把天和水糊成一片。船像走進了一片沒有邊的灰布里。


  芮卿義靠船幫坐著。他看海水從深藍變成灰白,又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暗。他耳邊忽然又響老叔公的話:

  「你若真想幫他,就別只想著帶他活。你得讓他自己選,怎麼死。」

  他閉上眼。

  阿讓那聲「你騙我」,像根極細的刺,扎在耳骨里,比海風還涼。

  船往北走了一日一夜。

  第二天傍晚,紀城蹲到船尾。他生得單薄,蹲在風裡像只落水的鳥。他小聲問芮卿義:

  「你真從北邊來的?」

  「嗯。」芮卿義說。

  「北邊哪裡?」

  「過了大河,再往西。」

  紀城想了一陣,像在腦子裡翻一張極舊的地圖。他嘴唇輕輕動著,過了會兒,不再問。只低聲道:

  「田橫王點你,是看出你能用劍,也能寫字。我們這船,沒幾個你這樣的人了。」

  芮卿義沒接話。他望著北邊海天相接處。那裡黑得發沉,像長平西谷外,秦軍火把連成一線。他知道,船每往北一尺,離死就近一尺。

  他摸了摸腰間的劍柄。劍是姬雲昭的。這一次,它要跟著他,去見田橫最後一段路。

  那個不肯下跪的齊王,比他想像中還要重。

  夜風大了。海浪從船底下往上頂。木船在浪頭裡起伏,像一葉再也回不了島的舊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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