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第二天入夜時靠了岸。
岸是齊地北邊一處舊渡口。木樁早朽了,幾根還斜插在水裡,黑乎乎像半截爛牙。一道棧橋從岸上伸出去,只餘下幾塊歪板,風一吹,吱呀吱呀叫。四周沒有村,沒有燈,只有風貼著灘涂跑,把干蘆葦颳得嘩嘩響,像有無數人躲在暗處拍巴掌。
芮卿義先跳下船。水沒到膝,涼得他腿肚子一緊。他趟水上岸,把纜繩綁在一截斷樁上。樁子已經裂了,可還能吃勁。他用力拽了拽,算穩。
田橫隨後下船。他扶了下船幫,動作不緩,也不急。站到灘上後,他先沒走,只望了望南邊黑沉沉的野地。那野地極闊,像塊沒邊沒沿的黑布,連點活氣都沒有。風從他背後刮來,把黑袍下擺掀得老高。
公羊緒和紀城把船上最後那點淡水、幾張硬餅背下來。誰都沒說話。只聽見陶罐里的水一下一下撞在罐壁上。
「到屍鄉還有多遠?」田橫問。
「走快些,兩日。」紀城說。
「不走快。」田橫道,「按平常的走。」
紀城一怔,很快低頭:「諾。」
他們在渡口北邊找了間破草棚。棚頂露了半邊,夜風從窟窿里直灌下來,吹得人後脖子發涼。地上鋪了層半濕的乾草,坐上去,陰涼涼。芮卿義沒進去。他抱劍坐在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外。海已經看不見了,可風裡還帶著海腥氣,這腥氣像從島那邊追過來的。
紀城蹲在棚角,忽然說:「王,此去若能俯首,或可留一身。」
田橫靠著牆,半張臉隱在暗裡。他閉著眼,像已經睡過去。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我一生只跪齊王。齊王已死,我不再跪人。」
那聲音不高,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紀城不說話了。
公羊緒靠在另一頭,狠狠咬一口餅。那餅極硬,咔嘣一聲,像咬碎了塊骨頭。他嚼得極響,一下一下,像在拿牙發氣。
芮卿義望著外頭的夜。夜很黑,星子沒幾顆。他想起趙括。趙括也說過:「我若承認對面是白起,就不能出擊。」當時他以為,趙括是叫王命逼的。如今才懂,有些人即便沒有王命,也會自己往死路上走。
後半夜,外頭下起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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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雨極細,極冷,像誰在半空拿篩子往下濾冰末。芮卿義沒躲。他站到雨里,任雨絲打在臉上、肩上。舊名字在雨里浮起來。姬雲朔。趙括。阿敢。一個接一個,像從水底往上冒。再沉下去,像海里的碎木。
天不亮,他們繼續西行。
路是土路,窄,兩邊長滿半枯的野草。走了大半天,才見著人。三三兩兩,背著破包袱,低頭趕路。有老人趕驢,驢瘦得露骨;有婦人抱孩子,孩子不哭,只睜眼看人;有少年赤腳走在泥里,腳丫凍得發紅。他們見這一行四人,也不多看,遠遠繞開,像避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苧麻田裡有人彎腰收割。那人極瘦,蓑衣破得只剩半個肩。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望一眼,又慢慢埋下去,像這世道來來往往的人,都不值得他停下。
走了半日,官道到了。
路一下開闊了。能並排過三乘車。路邊開始有兵丁巡邏,三五成群,執戟提刀,旗號是漢。田橫沒有繞。他走在最前頭,也不看那些兵。風把他袍擺吹得翻飛,他走得極穩,像回自己家。
芮卿義跟在他身後偏右。手指一直搭在劍柄邊,沒離開過。他不是怕漢兵。是怕這一刻來得太慢。
他知道屍鄉就在前頭。離洛陽三十里。歷史上,田橫會在那地方停下來,說一句「我與漢王都曾南面稱王,今何以北面事之」,然後拔劍自盡。
那畫面,他幾乎能看見了。比在島上看灘頭送行,還清楚。
傍晚,他們到了屍鄉。
一個極小的驛亭。草頂,土牆,牆皮剝落得厲害,門口挑著盞舊紙燈。燈紙發黃,給風吹得晃來晃去。亭邊立兩名漢兵,老遠就望見他們。等走近了,其中一個上前一步,問:
「可是田將軍?」
「是。」田橫說。
「傳舍已備好。明日再行,後日可至洛陽。」那漢兵道。
田橫沒應聲,徑直進了驛亭。他身子一側,那件舊黑袍像道黑影子,一沒就沒了。
夜裡,田橫在燈下寫一封帛書。他沒讓人看。只命紀城明日先送。芮卿義沒問寫的什麼。他坐在門外石階上,抬頭望天。雨早停了,雲也散了。月亮細得像把彎刀,薄薄地貼在西天。
紀城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他抱了抱膝,聲音壓得低:
「田王在寫遺表。」
芮卿義沒說話。
「你怕嗎?」紀城問。
「不怕。」芮卿義說,「只是覺著,這天亮得太慢。」
紀城沒聽懂。他只當芮卿義急著趕路,便縮了縮肩,說:
「我在島上活了七年。沒想過會死在洛陽城外的野地上。」
「不一定要死。」芮卿義說。
「你信劉邦會放過田王?」紀城笑了一下。那笑極淺,像風從臉上刮過去。
「不信。」
「那你還說這種話。」
「我是說,你可以不死。」芮卿義轉過臉看他,「你只是門客。漢王要的是田橫。你現在回島,還來得及。」
紀城沉默下去。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手瘦長,指尖沾著點墨。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說:
「我若現在走,這七年就白跟了。」
他站起來,拍拍衣袍。那袍子也舊了,肩線處磨得發白。
「人這一生,總得為點什麼走到黑。」
說完,他轉身回了驛亭。
芮卿義獨自坐在石階上。風從西邊來,把他腳邊的草葉吹得直打旋。那草極細,轉起來,像幾根扯不斷的線。
他想,這就是「信」。
不是不知道會死。是知道了,還願意往前走。
天快亮時,驛亭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劍吟。
像被誰指頭撥了一下。又像有風,從空鞘上掃過去。
芮卿義沒動。他閉上眼。晨風從北邊海面上來,帶著鹹味。阿讓的聲音也在那風裡,極輕極輕,像從很遠很遠的灘頭上飄過來,叫他:「叔。」
天亮了。
屍鄉的官道上,已經有了行人。
田橫的屋門,一直沒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