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驛亭外就有了漢兵。
他們不進門,只遠遠站在霧裡,像幾截插在灰白色潮氣中的木樁。幾個兵拎著戈,幾個兵按著刀,眼睛都朝驛亭這邊望。沒有誰敢先動。
紀城醒得早。他探頭往外掃一眼,臉色立刻變了。那點殘存的睡意像被盆冷水從頭頂澆下去。公羊緒坐在門檻上磨刀。刀在粗石上來回蹭,聲音又細又急,像在催誰。又像不磨就壓不住那隻手。
芮卿義沒動。他靠著驛亭外一棵老槐樹。那槐樹半死不活,枝子伸得亂。劍橫在膝上,劍柄上還帶著夜裡的涼。他看著天,天從東邊開始發白。晨霧貼著地皮流,從官道這頭漫到那頭。草葉上結一層薄霜,白得發亮。太陽還沒出來,人走過去,霜就化成水,像什麼都沒落下過。
驛亭的門忽然從裡頭推開。
田橫站在門口。他換了身乾淨舊衣,頭髮重新束過,臉也洗過了。領口整得極平,像在打一場早就知道要敗的仗前,仍把甲擦了一遍。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沉。不是累,是有什麼東西已經沉到腳底,把人也壓穩了。他望望天,又望望官道,然後說:
「走吧。」
四人重新上路。
田橫走得很快。不像去洛陽,像要趕在日頭高起來之前,把最後這段路走乾淨。他步子大,衣擺帶風。公羊緒跟在身後,一手按刀,一手攥著乾糧袋子。袋口沒繫緊,幾粒干餅渣漏出來,掉在土路上。紀城抱著那捲帛書,臉色青白,嘴唇緊成一條線,像怕稍一鬆勁,就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芮卿義走在最後。他抬頭看前頭。天光從東邊斜打過來,把田橫的影子拉得極長。那影子貼在地上,像柄被風吹得有些斜的舊劍。
走出不到十里,田橫忽然停住。
官道旁立著塊青石界碑。半截叫土埋著,上頭刻「屍鄉」二字。碑面蒙一層灰,幾片干鳥糞結在字口上。田橫走到碑前,伸手在「屍鄉」兩個字上慢慢拂了拂。那動作很輕,像在認一個多年不見的舊人。
「這裡到洛陽,還有多少路?」他問。
「三十里。」紀城說。
田橫沒說話。他站在碑旁,朝南看。官道筆直伸出去,兩邊是收割過的麥地,光禿禿鋪到天邊。再往南,天和地接成一條灰白線。洛陽,就在那線後面。
他忽然說:「不走了。」
紀城和公羊緒都愣住了。芮卿義沒動。他知道要發生什麼。
田橫轉過身,看著他們三個。那雙眼沒有淚,也沒有火。只剩一種被海風磨了半輩子的人才會有的靜。那靜像退潮後的灘,什麼都露出來,也什麼都壓著。
「我與劉邦,都曾為齊地之主。」他說,聲音不大,卻像從胸腔里慢慢碾出來,「如今他做了天子,我倒要北面稱臣。這不是死的事。是辱的事。」
他頓了頓,看向紀城:
「遺表你帶著。我的頭,你替我送去洛陽。漢王見了,便知田橫不是怕死,只是不肯低頭。」
紀城「撲通」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地上。他渾身都在抖,肩膀一聳一聳,可死咬著唇,沒讓哭聲出來。
田橫又看向公羊緒:
「你力氣大,替我把劍拔出來。」
公羊緒上前。他手指在田橫腰間頓了一下,才握住那舊劍的柄。劍身一點點抽出來。極緩。劍光極短,亮而冷,像從海底慢慢翻上來的一彎月。
田橫接劍。他走到路邊一塊平地上,撩起袍擺,面朝北,慢慢跪坐下去。那是齊地的方向。是他回不去的故國。
他整了整衣襟。左手在腿上按了按,右手的劍柄握得極穩。然後,他閉上眼。
「齊田橫,今日死於此。」
劍光一閃。
血沒有立刻湧出來。過了極短極短的一瞬,才像遲到的決意,順著劍鋒往外一涌,落進土裡。
田橫沒有倒。他仍跪著。肩背沒彎。整個人像一座早給海風吹透的礁石,早就沒有倒下去的方向。
公羊緒跪了下去。紀城也跪了下去。官道上,遠處幾個漢兵望見了,卻沒人敢上前。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握戈的手鬆了又緊。
芮卿義站在原地,手指按在劍柄上。他沒拔劍。掌心涼得厲害。不是怕。是有什麼東西從田橫身上落下來,壓得他整個人往下墜。那東西極沉,卻摸不著。
他想起姬雲朔。那人也是跪在三百具屍體中間,不肯彎下脊樑。
原來這世上總有人,連死,都要用最直的姿勢去死。
「田王。」紀城終於哭出來。那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土裡一點點滲出來。
芮卿義沒說話。他走到田橫身邊,慢慢蹲下。田橫的手還攥著劍柄,指節已經僵了。他一根一根地,把那隻手輕輕鬆開。血已經漫過劍格,把劍柄上的舊繩浸成深黑。他拿袖子,順著劍身,慢慢擦掉上面的血。然後,把劍放在田橫膝前。劍尖朝北,齊地的方向。
「別哭。」他對紀城說,「還沒到能哭的時候。」
他抬起頭,朝南看。三十里外,天還是灰白。洛陽在那兒。劉邦在那兒。
他和田橫的頭,從這一刻起,要分頭走最後一段路。
而島上那五百人,還不知道,這片光禿禿的麥地里,已經倒下了他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