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橫的頭,給裝進了一隻舊木匣里。
那匣子是公羊緒從驛亭後頭翻出來的。不大,原是裝糧冊用,邊角磨得發白,蓋板上還粘著幾粒陳年的米殼。公羊緒把它放在地上,猶豫了一下,然後脫了外袍,疊了幾疊,墊在匣底。那外袍還帶著汗味,經風一吹,氣味變得更重。
紀城捧著頭,臉色白得像從水裡撈上來的紙。可那兩隻手穩得出奇。他托得極平,像捧的不是一顆剛離了身的人頭,而是一卷還沒寫完、不能沾土的帛書。田橫的眉還緊著,眼已經讓公羊緒合上。可那嘴角最後一點神情還沒散盡,像一個人走到終點,仍不肯把心口那口氣全吐出來。
「你回島去。」紀城對芮卿義說,「我和公羊緒去洛陽報信。」
「你信我回去能報信?」芮卿義問。
「你活著,比我們有用。」紀城看著他,像把後半截命都押在了這句話上,「島上還有五百人。他們總得知道,田王最後都說了什麼。」
芮卿義沒再多說。他望了一眼那隻木匣。風從官道上過來,把蒙在匣上的粗麻布角吹得一下一下掀。
他把田橫的劍用破布裹了,背在肩上。那劍極沉,像還帶著田橫身上最後一點體溫。他朝紀城和公羊緒一抱拳,轉身往北。
公羊緒一直沒說話。等芮卿義走出幾步,他才在後面喊了半句:「你……」
芮卿義沒停。
公羊緒後半句到底沒出口,散在風裡。
芮卿義走得很快。越往北,天越陰。麥地漸漸變成荒灘,官道也越來越窄。路邊有漢兵打馬過去,掃他一眼。一個滿身傷、背著破布的異鄉人,像路邊讓風推著跑的枯草,不值得誰多瞧。
越往北走,天沉得越厲害。
他走了一天一夜。到第二日黃昏,終於又看見了那片海。灰白灰白的,像塊舊布鋪到天邊。風從海面上來,涼得像從井裡打上來的。
島還在。
只是霧比走那天更重了。整座島像半沉在水裡,只露出個山包尖。
他找到條藏在礁石後頭的小船。船身極舊,裡頭汪著半艙水。他把水舀出去,推船下海。槳一入水,聲音極輕,叫霧一口吞了。
霧裡辨不清方向。他就聽潮。潮聲急,近處有礁;潮聲緩,前頭是灘。姬雲朔教過他聽風,老叔公教過他看水。他把這兩樣都使上,像用舊日子給自己引路。
船靠岸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剛踏上灘,就被幾個黑影圍住。兩把柴刀,一柄魚叉,還有根削尖竹竿,全逼到面前。接著有人喊:
「是他!是那個跟王走的!」
幾支火把「噗噗」亮起來。火光照過去,芮卿義先看見的是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像在等他說話,又像怕他一開口,就把天說塌了。
「田王呢?」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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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卿義沒回答。
他把背上那柄裹著粗布的劍解下來,彎身放在灘上。粗布散開一截,露出劍身上暗紅的血。那血早幹了,可叫火光一照,仍像還熱著。
所有火把都頓了一下。
「田王,沒了。」芮卿義說。
灘頭靜得只剩浪。舉火把的那隻手抖起來。有人往後退一步,踩進淺水裡。水沒到腳踝,他也沒覺出來。
消息傳得極快。
不到半個時辰,島上的人全涌到北灘。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黑煙子往天上卷。幾百人站在海風裡,像一截截叫海水泡了多年的舊木樁。沒人哭。也沒人問。
芮卿義站在人群前,把紀城交代的話,一句一句說了。田橫怎麼上的岸,怎麼走到屍鄉,怎麼停在界碑前,怎麼不肯再走。他說,田王說,這不是死的事,是辱的事。他說,田王自己拔了劍。他說,頭已經由紀城他們送往洛陽。他說,劍,他帶回來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把一柄刀,一寸一寸推進五百個人心裡。
最後,他說:
「田王有信。說讓島上的人再守三日。三日後,各自散去。」
人群沒動。
過了很久,一個中年漢子從裡頭走出來。他手裡提一柄舊刀,刀尖拖在地上,在沙里劃出條細線。他不看芮卿義。他望著北邊的大海。海是黑的,浪是白的。
「回不去了。」他說。
他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動起來。有人往村里走。有人往礁灘走。有人原地坐下,把刀橫在膝上,像在等什麼。沒人問明天怎麼辦。也沒人問漢兵來不來。
芮卿義心裡一急。他上前一步,攔住那漢子:
「你們聽我說。田王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們。他不想你們跟著死!」
那漢子抬眼看芮卿義。那眼裡沒有淚,只蒙著層灰,像讓海霧泡了太久。
「我們不是跟著他死。」他說,「我們留在這兒等他。他死了,我們還能去哪兒?」
芮卿義再說不出一個字。
他忽然想起阿讓。他往人群里找。火把搖晃,人臉忽明忽滅,像一片在水上漂的燈。他找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那少年。
阿讓站在最靠海的地方。半截腿泡在海水裡,一動不動。海風把他單薄的衣擺吹得全濕透了,貼在身上。
「阿讓!」他跑過去。
少年轉過頭。臉上沒有慌,也沒有太多悲。他像早知道了。
「叔,你回來了。」阿讓說。
「聽我說,現在走還來得及。」芮卿義壓低聲音,「島後有船。我帶你走。」
阿讓看著他,慢慢搖頭。
「我不走了。」他說,「我娘說過,田王要是死了,我就把命還他。」
「你娘不會想看你死!」
「叔。」阿讓輕聲說,「你騙我一次了。這次別騙我了。」
芮卿義站在海水裡。水沒到膝蓋。潮從後頭來,一下一下推他。海風從北邊灌來,腥冷腥冷,像從長平夜裡刮來的風。他忽然明白,他從長平帶出的阿禾,那二百四十個孩子,他們能活下來,是因為他們還有家。
可這島上五百人,已經沒有家了。
有家的才怕死。沒家的,死反像回家。
他慢慢鬆開阿讓的胳膊,退回灘上。火把把幾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橫七豎八鋪在沙地上,像一片早就被風放倒的樹林。
他知道,這三日,不是給他們逃的。是給他們等死的。
而他,攔不住。
他還想問自己一句:這,就是「信」嗎?
浪打在礁石上,極沉極悶。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遍一遍叩門。
無人應。
也無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