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羝乳
2026-09-20 01:04:11
作者: R小智
第二天,帳外頭剛有一點羊叫聲,芮卿義就睜開了眼。
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小羊在雪裡找母羊。他從乾草上坐起來,後背僵得厲害。蘇武已經起了。帳里沒人,只有那根節杖斜靠在帳柱邊。杖頭的旄毛比昨晚瞧著更少了,幾根半折地垂著,沾著干雪。
芮卿義把腳重新裹進那兩塊舊羊皮里。羊皮半干不濕,硬得厲害,塞進去時腳趾生疼。他鑽出帳子。
蘇武正站在帳外。天剛灰下來,雪地泛著一層極淡的青。羊群被圈在帳後頭,擠成一團,像給風吹到一處的破草。蘇武沒回頭,只把那根節杖往雪裡一拄,說:「走吧,放羊去。」
芮卿義跟在他後頭。
羊瘦。瘦得厲害。肋骨從松塌塌的毛里一根根支出來,像誰把幾根木棍插進了羊皮口袋。走兩步,就停一下,頭往下栽,又慢慢抬起來。嘴邊的氣,一團一團白。雪深的地方,羊肚皮貼著雪面,幾乎是在往前拱。
蘇武走得不快。他落在羊群後頭,手裡節杖一步一點。偶爾用杖尾在雪上撥一撥,撥出一小片枯草。那草早凍脆了,羊過來啃兩下,又往前走。
「這地方,草根比肉還稀罕。」蘇武說。
他聲音不大,像說給羊聽。
芮卿義蹲下去看。雪下面不是土,是凍得發黑的硬泥。有些地方用杖尾刨開了,也只露一點草皮,幹得跟紙灰一樣。牧羊?不如說是帶著一群半死不活的牲口,在這片白里找一條能活的路。
「匈奴人還說過一句更難聽的話。」芮卿義說。
蘇武沒回頭,仍往前走:「什麼話?」
「公羊生羔,便放你歸。」
蘇武停下腳。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節杖往地上一拄。那聲音不重,卻像把周圍的雪都壓下去一截。
「我跟你講個事。」他說。
芮卿義站住。
「我出使匈奴那年,漢節嶄新。節上九氂,全是新染的,紅得發亮。走到半路,馬死了。副使說,天氣太壞,不如折返。我說,漢節在,人就在。馬死了,走路。雪大,就慢些。只要不回頭,總能走到。」
他抬起頭,望向前頭那片白得發灰的雪原。風從北邊壓過來,把他額前幾縷頭髮吹得亂飛。
「現在也一樣。公羊不生羔,我不死。不死,就等。」
芮卿義沒說話。他想起判官說過,輪迴夾縫裡沒有時間。可這裡不是。這裡的時間是有重量的。十九年,每一天都真得能凍裂皮肉。
傍晚回營,芮卿義沒進帳。他繞到營地西邊。
那搶劍的匈奴漢子住在靠馬棚的一頂帳里。帳外插著根粗木桿,杆子上原本只晾幾片風乾馬肉。此刻,他那柄青銅短劍也掛在杆上。劍鞘破舊,劍柄朝下,風裡輕輕打轉。劍柄上那截舊纏繩,尾結還緊著。
芮卿義在附近站了一會兒。帳里沒動靜。火堆邊有幾個匈奴人正翻烤肉塊,油滴進火里,滋滋響。天快黑了。他沒過去。
現在去,是送死。
他轉身往回走。
蘇武已經在帳里生起一小堆火。火小,只照得亮一圈。他面朝火坐著,節杖橫在懷裡,兩隻手交疊在杖身上。火光從下往上打,把他半張臉照得發黃,另外半張沉在暗裡。
「你心裡有事。」蘇武忽然說。
芮卿義在門口頓了頓:「沒什麼。」
蘇武沒再問。他提起陶罐,架在火上。雪在罐里一點點化開,水面冒出極細的氣泡。他掰了半塊干餅,遞過來。
芮卿義接了。餅極硬,像塊曬乾的泥。他咬下一小角,在嘴裡慢慢磨。
「蘇公,等天再冷些,我找點肉烤了吃。」他忽然說,「冷餅太硬。人不能總這麼熬。」
蘇武抬眼,像聽見件新鮮事:「烤?這鬼地方,柴草比肉難尋。」
「總會有法子。」芮卿義說。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想的是兩件事。劍。火。劍還沒拿回來。火,也還不算真正生起來。可只要還有這兩樁事吊著,這雪夜就沒那麼難往下熬。
夜裡,風又緊了。帳布叫風吹得啪啪響,像有無數隻手在外頭拍。蘇武把節杖放到身側,和衣躺下。芮卿義也躺下。他閉上眼。風聲中,他聽見極遠處有狼叫。一聲,又一聲,像從北邊山後面翻上來。
這是他來北海的第一個冬天。
他得把劍找回來。得讓蘇武吃上一口熱肉。得在這片連火都稀罕的雪原上,把日子撐出一點人樣。
否則,這十九年,太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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