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炭火
2026-09-20 01:04:29
作者: R小智
劍沒拿回來。
那柄劍不在帳外了。原先掛劍的粗木桿上,只剩幾片風乾的馬肉。紫黑紫黑的,風裡來回晃。
芮卿義知道,劍給人收進去了。想摸回來,和送死沒兩樣。
他沒再靠近。
不是怕。是來這兒的頭幾天,蘇武跟他說過一句話:「人死在北海,不叫節,叫短命。」他當時沒接,過後一直記著。劍要拿,但得等能活著從帳子裡出來的時候再拿。
他先把力氣花在另一件事上:找火。
蘇武帳里存著幾塊牛糞餅,半濕。點起來煙大得嚇人,有時燒著燒著,連人都給嗆得睜不開眼。火也弱,只夠煮開半罐雪水。蘇武每次只掰一小塊,剩下的還用舊麻布包起來,塞到帳角。那樣子,像怕火種會自己長腿跑了。
芮卿義看在眼裡,沒說。那人手裡捧著的,不像牛糞,像命。
白天放羊,他沿著河灘走。河灘早凍死了,雪下頭蓋著去年枯死的草。有些草讓風抽乾了,還沒倒,硬邦邦豎在雪裡,一碰就斷。他一根根拔,塞進懷裡。乾草扎人,碎屑順領口鑽進去,刺得脖子發癢。他還撿了幾截樹枝。那是被水從上游衝下來的,不知哪年漂到這兒,早凍在冰里。劍不在了,他拿一塊石頭去砸。砸幾下,冰裂了,再把樹枝一根根抽出來。
有一回,他踩進個被雪蓋住的冰窟窿。右腿整條陷進冰水裡。人沒栽下去,他一把撐住旁邊的凍土,把腿拔出來。水冷得他半天沒知覺。往回走時,褲子已經凍硬了,膝蓋彎一下都費勁。他咬著牙,沒跟蘇武提。
最後抱了小半捆柴回帳。枯草、樹枝,長短不一。他全堆在帳角最裡頭,又用乾草虛虛蓋住。
蘇武回來,一眼就看見了。他走過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幾根樹枝。細的,粗的,都凍得發脆。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好柴。比牛糞強。」
「就是燒起來快。」芮卿義說,「我明天再找。」
那天晚上,兩個人把火升起來了。枯枝見火就著,噼啪響,火星子往上崩,有兩粒濺在帳布上,很快暗了。光比平時大了不少,把小帳照滿一圈。蘇武把干餅掰成小塊,拿削尖的細枝串上,湊到火邊慢慢轉。餅給火一烤,邊角鼓起來,裂開幾道小口,冒出一股極淡的焦香。
芮卿義看他把餅串上枝尖,動作很慢,像干一件極生疏的活。他心裡一軟,忽然笑出來。
「你笑什麼?」蘇武抬頭。
「我原先還當,這地方的人只啃冷餅。」芮卿義說,「沒想你也會烤。」
「餓急了,什麼法子都想得出來。」蘇武把烤熱的那串遞來,「太硬。烤軟些,至少不硌牙。」
芮卿義接過來,吹了吹,咬一口。餅還是粗,可熱的。熱從牙尖一路進去,胃裡像有隻極細的小手,一下一下給他搓暖了。他說不清為什麼,只覺這可能是自己到這年頭後,吃得最香的一口。
「蘇公。」他咽下去,抬頭,「你說,漢節上的旄毛,到末了,會不會掉光?」
蘇武低頭看懷裡那根節杖。火光照上去,杖身發亮,幾縷殘破的旄毛投下細長的影,在帳布上一晃一晃。他沉默了一會兒。
「掉光了,節杖還在。杖在,節就在。」
「那要是連杖也斷了呢?」
蘇武抬起眼。那眼神定得嚇人。
「杖斷了,還有骨頭。除非我死,不然總得留一樣,替它立著。」
帳外風聲更緊了。風從帳簾縫裡鑽進來,把火堆壓得一暗。過了幾息,火又猛一下躥起來,比先前還高。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只看著那團暖。
芮卿義知道,劍還沒回來。可今晚這堆火,讓他想明白一件事:這連火都稀罕的地方,能叫人熬下去的,不全是刀劍。
還有一口熱食。一堆炭火。和一個,在風裡仍坐得住的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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