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律到的那天，冷得邪乎。風從北邊壓過來，帶著雪粒，往人領口裡鑽。人站在外頭，不出半刻，手就木了。
芮卿義剛抱一捆枯枝從河灘回來。遠遠聽見營地南邊響起馬蹄聲。幾騎馬從雪霧裡竄出來。當先那人穿一身漢人衣冠，外頭披著匈奴厚氅。衣冠半舊，卻齊整。腰間一柄匈奴短刀，刀柄黑沉，騎馬時隨著馬背一顛一顛。身後跟著七八個騎士，氈衣厚甲，人人面黑眼冷。
有人從帳後探出半個腦袋，壓著嗓子：「衛律來了。」
芮卿義把柴往雪裡一放，走到蘇武帳外。蘇武已經出來了。他站在帳前，節杖拄在手裡，杖尾插進雪裡半寸。風把他舊袍下擺吹得翻卷，他也沒動。
衛律翻身下馬。他沒進帳，只站在雪地里，抬手朝蘇武一拱：
「蘇君，別來無恙？」
蘇武沒還禮，只看著他。
衛律笑了一下。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卷羊皮，不急著展開，先拿在手裡慢慢拍了兩下。
「蘇君在這兒熬了幾年，可曾等來半個漢使？」他說，「漢家如今內里亂成一鍋。誰還顧得上你這北海上的人？」
蘇武不答。
衛律又往前一步。靴子踩進雪裡，咯吱響。
「我衛律降了匈奴。蒙單于不棄，賜號丁靈王，擁眾數萬，馬畜滿山。蘇君若肯點個頭，今日降，明日便同我一樣。若不降，空死北海。到時候，誰還記得你？」
他說著，朝後一揮手。幾個匈奴人抬上幾口箱子。箱蓋打開，裡頭是金器、幾件厚裘，還有成袋鹽巴。後頭又牽來兩匹好馬。馬鼻噴著白氣，皮毛在雪光里發亮。
蘇武垂眼掃了一遍，又抬起眼：
「汝為漢臣，背主棄恩。今有何面目勸我？」
衛律臉色一僵。只一瞬，又壓了回去。
「蘇君，我勸你，是為你好。」他說，「漢節上的毛都掉光了。漢家也快忘了你。」
蘇武把節杖往雪裡重重一拄。那聲音不響，可衛律後頭幾個騎士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武此來，為漢節。節在，武在。節不在，武死。」
衛律冷笑一聲，朝後一揮手：
「蘇武，今日不降，便只有死。」
話音沒落，蘇武忽然探手入懷，抽出一柄短刀。
那刀是漢使制式。刀柄舊得發亮，刃口卻薄而冷。蘇武沒再說一個字，反手就往自己頸間刺去。
芮卿義就站在他身後三步。
蘇武拔刀時，他已經動了。可手還是慢了一寸。他側身搶上去，沒夠著對方手腕，只撞在蘇武右肩上。刀鋒一偏，扎進左肩窩。血湧出來，極快，把衣襟染成黑紅一片。
蘇武身子晃了晃，沒倒。他仍攥著節杖，指節白得發青，像要把那根杖活活嵌進骨頭裡。
衛律驚得後退一步。他愣了一瞬，才喊：
「救人！」
幾個匈奴人湧上來。有人去扶蘇武。芮卿義在人群後頭一瞥，正見那搶劍的漢子也在。那人伸著脖子往蘇武這邊看。劍還掛在他腰上，劍柄歪出半截，被皮袍下擺遮去一半。
這時衛律的人往後一擠，那漢子被撞得側了半步。芮卿義貓腰上前，看準劍柄，一把攥住。漢子反應極快，回手就是一刀。芮卿義不敢鬆手，身子往後一仰。刀鋒從他肩頭擦過去，割開一道口子，冷風立刻往裡灌。他借力一拽，把劍連鞘從那人腰間抽了出來。
劍回來了。
他不敢戀戰，轉身護住蘇武，半推半扶往帳里退。衛律的人還想攔，可蘇武半身是血，再逼下去，就成了「逼殺漢使」。衛律沉著臉，把手一揮，帶人上馬退走了。
帳里。
芮卿義把蘇武平放在乾草上。他撕下一截衣擺，先按在傷口上。血沒止，他又去把火升起來，架上陶罐，煮了半罐雪水。沒有藥，只能把一塊乾淨舊布浸濕，一點點擦傷口周圍的血。水很快紅了。他擰乾，再擦。
蘇武嘴唇發白，眼睛卻睜著。他望著帳頂，忽然說：
「你手真快。」
「慢一點，你就死了。」芮卿義說。
「死了倒好。」蘇武道，「死了，也是漢使。衛律死了，是匈奴的狗。」
芮卿義沒接話。他把自己那柄青銅短劍解下來，在手裡掂了掂，放到蘇武枕邊。
「這是把好劍。」他說，「你拿著。」
蘇武偏過頭，看了一眼，沒接。
「你的劍，你留著。」
「你比我更需要。」芮卿義說。
蘇武閉了閉眼，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我有節杖。劍殺人，節守人。我要節，就夠了。」
他聲音極輕，像把最後一點力氣也擠了出來。芮卿義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和姬雲朔、趙括、田橫都不同。那些人拿劍，拿命，去死。蘇武是拿一根掉毛的節杖，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死。
芮卿義把劍重新背起，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枯枝。火苗騰起來，把帳子映得一明一暗。外頭衛律的馬隊已經走遠。營地又靜下去，只剩風從帳外滾過。
這一夜，蘇武沒睡實。他半昏半醒，偶爾低低念一句：
「漢節在……蘇武在。」
芮卿義坐在火邊，守著他，也守著那根節杖。
他知道，勸降不會完。衛律還會再來。匈奴人還會換別的法子。可蘇武會拿刀，拿命，拿一根禿了毛的節杖，一遍遍告訴他們：
他不會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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