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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踏穴

2026-09-20 01:06:33 作者: R小智

  王猛是個不喜歡白天的人。

  白天太亮,看得太清楚。他喜歡夜裡,喜歡土下的陰涼。鏟子打下去,土腥氣從地底翻上來,像死人張嘴喘出的那口氣。不是人人聞得慣這味。王猛能。他閉上眼,憑這味就能知道下面埋的是棺是槨,是爛了一半的木頭,還是早被水泡散的骨殖。

  這是他幹這行的第十一年。

  王猛有個綽號,叫「地老鼠」。圈裡人說他鼻子比狗還靈,哪塊地皮下面埋著人,他看草的成色、土的鬆緊、月亮照下來的水汽,就能斷定個大概。十一歲跟著遠房叔父鑽盜洞,二十三歲叔父死在塌方的西漢墓里。他一個人爬出來,懷裡只揣了半塊玉璜。玉璜上沾著叔父的血,後來血幹了,沁進縫裡,他怎麼擦也擦不掉。打那以後,他就沒再哭過。

  這晚他挖的是豫西一處漢墓。探眼打下去六米多,出了五花土。又下了兩鍬,碰到木炭層。他蹲在盜洞口抽了半包煙,菸頭明滅,像一隻紅眼睛在夜裡眨。天上有雲,月亮一直沒出來。遠村狗叫,山風從坡上壓下來,把洞口周圍的草吹得往一邊倒。褲腿上沾滿草籽,他懶得撣。




  盜洞很窄,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王猛用短柄鏟順著墓道走,鏟尖磕著夯土,發出一聲一聲的悶響。他算得准。這墓他盯了快兩年。買地勘、套農戶、踩點、看雨,一直沒動。今晚天陰,月黑,正合適。

  鏟下到八米深,鏟尖忽然一空。

  他手一停,耳朵貼住洞壁。沒有水,沒有氣。只有一股極淡極冷的土腥味,從洞底往上翻。

  王猛心頭一跳。那是青銅器的味兒。不是鐵,也不是石。是銅。是幾千年裡被土咬著,仍能透出來的一股子涼。這味兒他熟,也怕。青銅器出得越多,底下越不乾淨。他蹲了一會兒,還是繼續下鏟。幾鏟下去,盜洞到底。墓室塌了大半,只剩一個窄口。他把頭探進去,帶著頭燈。燈一照,滿室昏黃。

  一副舊棺歪在墓室一角,棺蓋斜開一條縫。棺旁散著陶器碎片。再往裡看,是一隻鼎。

  鼎不大,但極沉。半埋在泥里,只露出兩耳。王猛放下包,用短刀一點點剔開泥。銅鏽很厚,顏色發黑,像一層凝固的舊血。他不敢撬,只圍著鼎身一圈一圈清。泥去掉一些,露出一隻蟠螭紋的耳。他用布裹住鼎耳,試著往外一拔,沒動。

  「媽的。」他低低罵了一句。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重新拔。這次動了。不是向上,是往下。鼎像從地底長出來,越拔越沉。他咬著牙,脖子上青筋暴起,肩胛骨頂得上衣都繃起來。

  忽然,他看見鼎身上的泥剝開一小塊,露出底下一行細字。

  那字不像小篆,也不像他見過的金文。比他認識的所有古文字都更舊,更硬,像拿刀直接刻進銅里。他眯起眼,想湊近看。頭燈閃了兩下,接著滅了一瞬。再亮起來時,那行字像往銅里縮了一寸。

  然後他聽見頭頂一聲脆響。很輕,像木頭裂了。

  接著是土。

  王猛在土裡活了十一年,聽得懂。那不是落土,是塌方。他猛地抬頭,手還抓著鼎耳。土從盜洞口灌下來,不是一塊一塊,是整片整片,像老天把一整塊地皮都翻了過來。

  他想爬。可手被鼎耳帶住。他發狠一拽,鼎沒出來,他栽了下去。

  黑暗。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隻鼎,在土裡亮了一下。不是銅綠,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從內里透出來的一點光。那光冷得像從極深的水底往上冒。

  然後他感覺自己被土填滿。嘴、鼻子、眼睛,全塞滿了土。他想喊,喊不出來。他想動,動不了。那點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像從地底升起來的一隻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我不該來的。」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然後一切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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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再睜開眼時,以為自己還在土裡。

  他滿嘴都是泥味,後腦勺磕得發木,身上像壓著一層推不開的濕被。他趴在那兒,好半天沒動。直到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牲口糞和濕草的氣味,他才慢慢把臉從地里抬起來。

  眼前是一條灰撲撲的土路。路中間是車轍,兩邊是干馬糞。路邊停著一輛破草車。幾隻蒼蠅繞著他亂飛。不遠處,有幾個流民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嚼著什麼。他們穿得破,臉上全是土色,像從同一塊地里爬出來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很小,胳膊很細,手指頭黑得看不出皮色。他撐著坐起來,渾身骨頭像被人拆了一遍。幾步外有灘積水。他慢慢爬過去,往水裡看。

  水裡映出一張臉。

  七八歲。黑。瘦。嘴唇裂著口子。鼻樑上有一道新結的痂。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不是他的臉。

  王猛盯著水面看了很久。水在動,那張臉也在動。他抬起手,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不是夢。

  「這娃命大,沒死透。」一個老婦走過來說。她蹲下看他,眼裡沒有多少善心,只是看一個還能不能幹活的牲口。

  有人扔來半塊粗餅。餅在地上滾了半圈,沾滿泥。

  王猛沒立刻撿。他坐在那裡,看那半塊餅,又看遠處灰濛濛的天。天不是他塌方前看見的那片黑。這是另一片天。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代。

  他慢慢爬過去,把餅撿起來。沒拍泥,也沒吹。他塞進嘴裡,一口一口嚼,嚼得極慢。像在確認自己這條命是不是真的又被退回來了。

  這身體太小,太餓。餓得他腦子裡除了活下去,什麼都裝不下。

  但有一件事,他忘不掉。

  那隻鼎。

  以及他從地下被拽起來之前,看到的最後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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