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的口子，夜裡像有人拿小刀慢慢割。
王猛躺在草堆里，很久不敢動。直到第三天，他才確定自己又活了。
這三天裡，他跟著一群流民沿土路往西走。路是黃土路，一下雨就成泥，人踩進去，鞋底能帶起半斤泥。太陽一曬，泥又裂成一片片碎殼，踩上去嚓嚓響。王猛沒有鞋。他光著腳，腳底被砂土磨得全是口子，晚上躺在草堆里，像有人拿小刀慢慢割他腳板。腳趾縫裡嵌滿碎草和泥，天亮前冷得蜷起來，像幾個凍僵的小蟲。
但他活著。
這比什麼都重要。
流民里有幾個大人可憐他，扔給他半塊餅，或一捧炒黑了的豆子。王猛不客氣，給什麼吃什麼。他把自己當成一條剛出生的野狗，什麼都不想，只盯著眼前。渴了喝溝里的渾水，困了趴在路邊就睡。半夜聽見狼叫，他就往最近的篝火堆爬。他不敢死。死過一次的人，比誰都怕死。
幾天後，他才慢慢弄明白自己如今這副身子的底細。
這身體大概七八歲，瘦得脫形，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搓衣板。說話不利索，喉嚨像堵著沙子。頭髮亂成草窩，裡面全是跳蚤。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像被繩子勒出來的，皮肉長死後往內凹。身體原先那孩子，八成是餓死或病死在路邊，才讓他占了下來。那孩子沒留下名字，也沒留下一個完整的夢。王猛只在他殘存的一點模糊感覺里，摸到過一雙手，像是個女人，後來也散了。
王猛沒有名字。至少這個身體沒有。他打算先裝啞巴。
不是真啞。是不敢說。現代話、現代腔，一開口就露餡。他得先學會這個時代的人怎麼說話，怎麼罵人，怎麼喊餓。他們喊餓不叫「餓」，叫「肚裡空」。罵人不罵「操」，罵「賊囚」「犬彘」。這些他都得一點一點撿。
他混在流民里，耳朵豎得比誰都尖。
「聽說王外戚又殺了幾個官。」
「劉家這天下，怕是不長嘍。」
「殺官算什麼。上頭殺來殺去，苦的還不是咱們這些沒地的人。」
王猛聽見「王外戚」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王外戚，王家人。西漢末年，王家掌權，後來篡漢的人，就姓王。
王莽。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出來。上初中時，歷史老師講過王莽，說什麼「王莽篡漢，新朝短命」。當時他趴在桌上睡覺，只記住一句：「這逼是個短命鬼，才當了十幾年皇帝就讓人砍了。」
現在，「王莽」這名字離他真近。
他蹲在火堆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圈。畫著畫著，他忽然笑了。旁邊一個小孩看見，嚇得躲開。王猛也不管。他把那個圈抹了，心裡清楚了一件大事：
他掉進西漢末年了。
而且他大概掉在了王莽所處的時代。
王猛沒有馬上去長安。他先跟著流民走了半個多月，走到一處叫宛城的地方。城門口貼著告示，幾個識字的人圍在那兒念。王猛擠過去，仰頭看。字他認不全。這時代的字和現代不一樣，筆畫太多，彎彎繞繞。他只看懂一個「王」字，一個「漢」字。
王猛悄悄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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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應役。這身體才七八歲，可要是被人查出來歷不明，要麼充奴，要麼填溝。他得找地方先活下來，再想怎麼往長安去。
宛城是個大城，城裡有商戶，有酒肆，有賣布的和打鐵的。城門口堆著幾輛牛車，車上裝滿了裝糧食的麻袋。守門兵卒抱著長矛，靠牆打盹。王猛蹲在城門口看了三天。他看哪家鋪子缺人，看哪條街上乞丐能要到飯。他穿得破，人又小，做不了工。最後他選了個最笨的法子：給一個賣炭的老頭子拉車。
老頭姓陳，背駝，說話慢。他見王猛蹲在炭車邊趕不走，踢了一腳：「滾。」王猛不滾，指了指車，又指了指自己胳膊，做出拉車的樣子。老頭看他瘦，又看天氣要冷，城裡人急著買炭，就把他收了。
工錢是一天一塊粗餅，加一捧炒豆。
王猛拉了三天車，第四天就敢在老頭面前「說」話了。他不會說太多，只挑簡單的。什麼「餓了」「該走」「有人買炭」。他故意咬字含糊，裝成舌頭短。老頭也不在意，叫他「小啞」。
王猛對這個名字很滿意。小啞。誰也不會把一個啞巴當回事。
他跟著陳老頭拉炭，拉了快一個月。天冷下來，炭賣得好。老頭高興，有一天給他多掰了半塊餅。王猛接過餅，點頭，在老頭眼裡是個懂事的啞巴。
那天夜裡，王猛躺在城外的破草棚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小石頭，在地上劃字。
「王莽在長安。」
他劃完，又劃掉。
他知道王莽是長安的外戚。但王莽也不是一開始就權傾天下。歷史上王莽發跡，那也得好多年後。他不能直接跑到長安去。一個七八歲的小乞丐，到了長安，可能連王家大門都摸不到，就凍死在路邊了。
他得長大。
他得先在這個世界學會走路、說話、看人、打人。他得等這身體再長高一點，再找機會進長安。他還得學認字，學這時代該有的規矩。最重要的，他得學會怎麼「像」這個時代的人。
王猛翻了個身。草棚外下雪了。雪花從棚頂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涼得他一激靈。外頭有人咳嗽，咳得停不下來，像要把肺從喉嚨里拽出來。
他忽然想起那隻鼎。
那個墓，那隻鼎，那點光。他死了。可他又活了。那鼎把他拽進了這個時代。如果他能再找到它呢？如果九鼎真的存在呢？
他想得頭疼。他閉上眼，把臉埋進乾草里。
「不急。」
他對自己說。
「先活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雪越下越大。王猛縮成一團，聽著風從西邊刮過來。他睡得很淺。夢裡全是塌方的土，和那隻亮起來的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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