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入京
2026-09-20 01:07:12
作者: R小智
陳老頭死在城西坡下。那年王猛十歲。
不是病死的。那天拉炭車從坡上翻下來,車把正戳進他肚子,從後腰露出一截。王猛當時在坡底撿掉下來的炭塊,聽見聲響跑上去。老頭還有氣,嘴一張一合,像要喊什麼。最後只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炭……錢。」
王猛跪在草地里,沒哭。他等老頭的眼睛不動了,才把人從車把上慢慢推下來。血已經涼了,沾在手上,發黑,發黏。他在坡下挖了個淺坑。土不硬,越往下越濕,翻出青草根和爛泥的味兒。他用草蓆卷了老頭,放進坑裡。沒立碑,只搬了塊石頭壓在上面。
臨走前,他從炭車底下翻出老頭攢的錢袋。布面磨得發亮,口子用草繩扎了三圈。他拆開數了兩遍,銅錢一百三十七文。他把錢袋纏在腰裡,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你的炭錢,我帶走了。」他說,「不白拿。往後我替你活長些。」
那天下午,他離開宛城,上了去長安的路。
他不走大路。大路上有盜匪,有官差,還有人專門抓流民去充官奴。他走小路,從村與村之間穿過去。餓了,就幫人割麥、挑水、夯土,換半碗吃的。他不挑活,也不惹事。見了官差低頭讓路,見了地痞繞開。他把肩膀縮起來,頭低下去,像一粒灰,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從宛城到長安,他走了快一個月。鞋底磨穿,腳掌上的血泡一層壓一層。血泡破了又結痂,再磨破。晚上躺在野地里,腳底像按在火炭上。
到長安那日,是個灰濛濛的早市。他跟一隊賣布商販混在城門口。兵丁盤查大人,見了他這小叫花子,只揮揮手:「滾進去。別在城門口討飯。」
王猛低頭進城。
長安比他想像中大,也比他想像中髒。北邊是宮城,高高的台基像一頭趴著的大獸。南邊是坊市,人頭攢動,車馬如流。風一吹,滿街塵土和牲口糞味。他沿東市走了半圈,見有賣炭的,有賣糧的,有替人寫書信的。他什麼也沒買,只把城裡的路記在心裡。
「我得進王家。」他想。
不是明天,不是明年。但總有一天。
王家是當朝外戚,門下奴婢成百上千,門禁也嚴。像他這樣來歷不明的小叫花子,別說進府,連王府門前那條街都站不久。
王猛不急著去。
他先在東市外找了家小酒肆,替人洗碗、劈柴、跑腿。一天兩頓飯,夜裡睡在後院柴棚。柴棚漏風,四壁用草簾擋著,半夜常被風拍醒。他手腳勤,嘴又甜,見誰都叫「阿翁」「阿兄」。酒肆老闆慢慢喜歡他,常留他在前面擦桌子。
有一回,一個穿長袍的人來吃酒。王猛站在旁邊倒水,聽見那人說:「王大人又晉了官,聽說要把三公都過一遍。」
旁邊人問:「哪個王大人?」
「王莽,王巨君。」
王猛倒水的手一點沒抖。他等那人走後,才走到後廚,蹲在灶邊,用一根炭條在牆上寫:「王莽。」
他盯著那兩個字,像盯著一個還摸不著的影子。
王莽以後會當皇帝,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可他也清楚,現在的王莽還只是王家的一個晚輩,離那一步遠得很。
「我得等他先長大。」王猛想。
於是他不急了。他決定在長安先活上幾年。這幾年裡,他要把這個地方的人心摸透。哪些話能說,哪些事不能做,哪個貴人喜歡聽什麼,哪個奴才嘴最松。他還不識幾個字。這時代字難認,但沒有字,以後到了官場就是瞎子。他得學。
半夜,酒肆關了門。王猛躺在柴棚里,透過破瓦看天。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很淡很淡的星。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來時,那個餓得連半塊餅都抓不穩的自己。
他已經從野地里爬進長安了。
接下來的路,不走快,不走慢,要一步步踩穩。他得等到那扇王家大門,為他開出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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