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王門

  十二歲這年，王猛的手已經不太像乞丐了。

  手指還是細，但指甲縫裡沒了黑泥，掌心有了一層薄繭，是劈柴和抓掃帚磨出來的。他身量比同齡人矮，但眼睛活，手腳快，說話懂得瞧人眼色。酒肆里外都叫他「小丁」，是他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別人問他姓什麼，他說：「家裡遭了災，早忘了。」問的人便嘆氣，不問了。

  他從來不嘆氣。

  他喜歡在灶邊聽人說話。酒肆里來來往往，什麼人都有。有販馬的，有賣布的，有給宮裡送菜的，也有替人跑腿送信的。王猛不插嘴，只低頭擦桌、添酒。日子久了，他摸清了不少事。

  比如王家外戚勢大，但也不是鐵板一塊。王莽這個人，在王家並不最受寵。他父親早死，母親寡居，兄弟又不多，在族裡常被排擠。長安城裡關於「王莽」的話，不多，也不壞。有人說他節儉，有人說他孝順，也有人說他裝。

  王猛聽見「裝」這個字，心裡就笑。裝算什麼本事。能裝一輩子，讓所有人都不敢說你裝，那才叫本事。

  他開始想，怎麼靠近王家。

  王家大門是不好進的。但下人、採買、雜役，常在東市走動。王猛借著酒肆的營生，認識了一個給王家送柴的漢子，姓趙。趙大壯，嘴碎，愛貪小便宜。每次來送柴，都要在酒肆賒半碗酒，喝得臉發紅。

  王猛故意跟他親近，叫他「趙叔」。趙大壯見他小小年紀會說話，也願意跟他吹牛。有一回，趙大壯說：「王家那偏院，有個小子也叫王莽，爹死得早，住的地方還沒我們柴房好。」

  王猛心裡一動，面上不顯：「王姓是貴人，怎麼還住那樣？」

  趙大壯壓低聲音：「貴人？貴什麼。王家那族裡，親疏分得清著呢。王莽那房，早就被擠到邊上了。聽說他叔伯不大管他。那小子才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一樣，見誰都低眉順眼的。」

  王猛端著碗，慢慢擦，像沒聽見。

  那天夜裡，他睡不著。柴棚里風從草簾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冷灶灰味。他翻了個身，又想了一會兒。

  王莽。偏院。不受寵。爹早死。瘦。低眉順眼。

  他把這些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像看見門縫裡透出光來。

  一個不受重視的少年，一個偏院，一個連叔伯都不大管的人。這樣的身份，最好下手。

  他現在缺的，只是一個進王家的由頭。

  後來，王家要招幾個雜役。趙大壯說：「小丁，你年紀小，可你比那些懶漢強。你要想進，我幫你說一句。就說你是我家遠房外甥，家裡沒人了，人老實，能幹活。」

  王猛抬頭看他，眼圈忽然紅了。他也沒想到，這世上真有人會為他說一句好話。就一句。

  他低聲說：「趙叔，謝了。」

  趙大壯擺擺手：「謝什麼。進去少說話，多幹活。別惹事。」

  王猛點點頭。

  幾日後，他被帶進了王家。

  不是正門，是西邊的小角門。木門軸轉起來，吱呀一聲，像多年沒上過油。門裡還有門，一道套一道。他跟著趙大壯走，經過馬廄、井台、窄窄的夾道。夾道兩邊的牆很高，牆根長著青苔，風從頂上一線天灌下來。他把自己縮起來，眼睛只看腳下，可耳朵沒閒著。他聽見有人議論：誰房裡的誰得了寵，誰又被趕了出去。他聽見管事罵人，聽見奴婢告饒。他聽見王家的規矩，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從頭頂一直罩到腳底。

  他被分到偏院附近做雜活。掃地、搬柴、刷馬槽、倒夜壺。活不輕，但王猛幹得比誰都勤。他不多問，不多看，可每一處門、每一條道、每一張臉，他都往心裡記。

  有一天，他見到了王莽。

  少年王莽從偏院裡出來，穿著舊袍，袖口洗得發白。人很瘦，臉白得沒什麼血色，步子很慢。他看見王猛在掃地，先是一愣，然後極輕地點了點頭。

  王猛也點頭，叫了一聲：「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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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莽沒說話，走了。

  王猛握著掃帚，站在原地，看著那少年單薄的背影。舊袍下擺被風輕輕掀起，露出裡面磨破的鞋尖。他忽然想：這身體，以後是要做皇帝的。可眼前這個人，連一個雜役都不敢多看。




  可惜這身子，生錯了人。

  他低下頭，繼續掃地。掃帚在青磚上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正慢慢往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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