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偽賢

  偏院的青磚，王猛掃了三年。哪塊缺角，哪塊長苔，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這三年，他把王家的規矩摸透了。這裡的規矩不寫在竹簡上。它們長在每個人骨頭裡。誰該給誰讓路，誰該給誰磕頭，誰說話能笑，誰說話只能低著頭聽。這些東西沒人教他，全得靠眼睛看，靠皮肉記。他挨過管事竹條抽在背上的滋味，也挨過年長奴僕反手扇在耳根的那一下。馬夫推他進泥里，泥水漫進鞋窠。他不還口，不還手，只把每一次打都記在心裡，像記帳。竹條抽過的地方，夜裡火辣辣地跳。

  他發現一件事：越是角落裡的主子，越不能得罪。那些得寵的主子，有的是人替他們出氣。可偏院裡不得勢的，心裡憋著一股勁，誰要是怠慢了，他們只會更記恨。

  所以他對王莽格外上心。

  王莽住在偏院，身邊只有一個老僕，還有個說話木訥的小婢。日子過得不比王府里得臉的奴才強多少。王莽少出院門，族中子弟見過他正臉的沒有幾個。他每日除了讀書，就是在井邊坐一陣，連族宴都輪不上。可王猛從不輕慢他。每日經過偏院，他都會停下來，把院裡的落葉掃淨，把水缸挑滿。水缸沿上凍著一圈薄冰，他也拿井水一點一點化開。有時候王莽出門，王猛就退到一邊，垂手站著，等王莽走過才繼續幹活。

  時間長了，王莽記住了他。

  「你叫什麼？」有一天，王莽站在偏院門前問他。

  「小人沒有大名，旁人都叫小丁。」王猛說。

  王莽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回小郎君，約莫十五了。」

  「可讀過書？」

  「沒有。家裡窮，不識字。」

  王莽沉默了一下，說：「以後每日午後，若無事，來我這兒。我教你認幾個字。」

  王猛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連忙跪下：「小郎君肯教，是小人的造化。」

  他哪是真想識字。可這是個機會。能單獨接近王莽，比掃一百個院子都有用。

  從那天起，王猛每天午後都到偏院去。王莽教他認字，從「天、地、人、日、月、山、水」開始。王猛學得快。腦子其實沒費多少勁。這些字，以後都用得上。

  他還有意模仿王莽。

  王莽說話慢，他就放慢。王莽走路輕，他也學著放輕。王莽看人時先看對方眼睛，他也學著先看眼睛。甚至連王莽握筆時微微翹起的小指、咳嗽時偏頭壓低的動作、發愁時皺眉又很快鬆開的神情，他都一點一點收在心裡，像收東西。他吃得少了。油腥不沾，鹽味也減。日子一長，臉瘦下去，肩膀塌著，整個人都像從偏院陰涼里長出來的一樣。

  學樣子還在其次。他要的，是把這個人整副皮囊都借過來。

  旁人都沒發現。連王莽自己也沒發現。他只覺得這個叫小丁的雜役，越發懂事了。他需要水，水已經來了。他掉了一卷書，書已經撿起來了。他夜裡咳嗽，第二日灶邊就多了一碗熱湯，說是灶房煮的，也不知真假。

  倒是府里幾個老僕開始說，新來的小丁是個好孩子，不偷懶，不頂嘴。管事的慢慢也把採買跑腿的事派給他。王猛接了活，從不誤事。每次回來，都把帳報得清清楚楚。

  王莽對這個小雜役生出了幾分親近。有時候教完字，王莽會說幾句自己的事。他說自己雖姓王，卻常怕被族裡忘了。王猛就安安靜靜聽，偶爾應一句：「小郎君是有福的人，只是眼下還沒到。」王莽聽了，只當是安慰，笑得很輕。

  王猛看著他笑，也跟著笑。可笑到一半，他心裡忽然想：你當然有福。你的名字，以後會被寫進史書。只是那時候，史書上的你已經是我了。

  這念頭極短，像一陣冷風從後頸擦過。

  有一晚，王猛從偏院出來，天上沒月亮，夾道里黑得很。他走得很慢，手上還留著王莽教他寫字時沾的一點墨香。他忽然站住，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白天還在掃馬槽，午後卻在學字。夜裡回去，還要在柴棚里用樹枝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畫。

  他想起那個死了的陳老頭。想起宛城外的雪。想起自己剛從土裡爬出來時，連半塊餅都抓不穩。

  

  「快了。」他對自己說。

  享福還談不上。他只覺得快了。

  他沒有明說「快了什麼」。可心最深處知道，這雙在王府掃地的手，早晚要伸得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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