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殺過人。在現代，他下過狠手。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沒留下過屍首。
現在，他要用這雙掃了三年馬槽的手，結束一個活人的命。
他原本以為會很難。可真到了那天，他才發現，最難的不是動手，是動手之後怎麼讓自己不發抖。
那陣子王莽常去後院井邊。不是打水，是發呆。少年心氣高，身子卻弱，又被族裡冷落。有時他會在井台邊坐很久，看井底那一小片亮水，不說話，也不動。王猛跟過幾回，都遠遠站著。他知道，人在這種時候最不設防。
他等了一個多月，等一個合適的夜。
那夜沒有月亮，風也小。王莽晚飯後獨自出了偏院，往井邊走。經過夾道時，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走了幾步，就掰碎了餵牆角的螞蟻。王猛跟上去，手裡沒拿東西。他不帶刀，不帶繩。那晚井邊正好放著一塊墊腳石，約有半個腦袋大。石頭是府里人用來壓井繩的，天長日久，表面磨得發亮。他早就看好了。
王莽沒看見他，在井邊坐下來。兩條腿垂在井沿下，腳後跟輕輕磕著井壁。
「小郎君。」王猛叫了一聲。
王莽回頭，見是他，笑了笑：「是你啊。」
「夜裡涼，我給小郎君拿了件舊袍。」王猛說著，空手走過去。
王莽一怔：「你手中沒袍。」
「忘了。」王猛已經走到他身後。
他沒給王莽再說話的機會。他彎腰，搬起那塊石頭，照著王莽後腦砸下去。
第一下，少年身子一軟，往前栽去。王猛跨步，左手按住他的後頸，右手又補了一下。這一下極重，重得他自己虎口都震得發麻。石頭上沾了一點溫熱的黏膩，像剛打碎的雞蛋。
王莽沒聲了。
王猛沒有立刻鬆手。他按著那具瘦小的身子，感覺它從抽搐到不動。風從井口吹上來，帶著一點水腥氣。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像一頭從洞裡鑽出來的野物。
然後他慢慢蹲下，把王莽翻過來。
少年眼睛還睜著，臉白得像紙。嘴角有一點餅渣，還黏在唇邊。王猛伸手，先抹掉那點餅渣，再合上他的眼睛。手指落在眼皮上時，他停了一下。
「對不住。」他低聲說，「你本來也會死得早。我不過是讓你早走了幾年。」
井水響了一聲，像什麼東西沉下去。之後便再沒有聲。只有一圈水暈在黑暗裡盪開，很快也看不見了。
王猛在井邊坐了一夜。
天快亮時，他打了一桶水，把自己身上的血一點一點洗淨。手指縫、耳後、脖頸，都搓得發紅。又把那塊石頭扔進井裡。石頭落下去，聲音比人更沉。他脫了外衫，只穿裡衣，在井邊石頭上坐下，等到府里有人起來。外衫被他裹成一團，塞進夾道牆根的破洞裡，上面沾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
第一個看見他的是灶房的老媽子。她端著木盆從夾道出來，見王猛坐在井邊，先是一愣。
「小丁，你怎麼坐在井邊？」
王猛抬起頭，臉色蒼白，像剛從夢裡醒過來：「我見小郎君夜裡往井邊去，不放心，跟過來。可不知怎麼……就見他……掉下去了。」
他說著，聲音發顫，像怕極。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井沿，指節發白。
「快來人啊！王莽小郎君落井了！」
府里登時亂了。
幾個雜役舉著火把跑到井邊。天還沒大亮，火苗在風裡忽明忽暗。有人拿竹竿往井裡探，探了幾次才鉤住衣角。等把人拖上來，已經僵了。
火把湊近時，所有人都退了一步。屍首在水裡泡了半夜，後腦的傷口被井水沖得發白，臉也脹得走了形。頭髮散下來，糊在面上。沒人敢細看。有人問：「是……小郎君嗎？」另一個雜役說：「不是他是誰。偏院就他一個半大少年，又穿著這身舊袍。」
管事的趕來，只看了一眼，就擺擺手：「快蓋上。別讓夫人看見。」
老僕病得起不來，小婢躲在門後發抖。寡母被人扶著過來，遠遠看見地上蓋著草蓆，人就軟了下去。她沒哭，只直著眼睛問：「我兒呢？」
沒人回答。
族裡來了人，也沒細驗。一聽是偏院王莽落了井，嘆了兩句「命薄」，便讓管事去置辦。王莽從前少出院門，族中沒幾個人見過他正臉。如今泡成這副模樣，更沒人願意多看一眼。
王猛跪在一旁，頭埋得很低。他心裡清楚，這關過了。
沒人懷疑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小雜役，平日連刀都不敢碰，誰會信他殺人？
過了幾日，王家來了個長輩，問明原委，也只得嘆氣：「那孩子命薄。」又看王猛跪著，神色可憐，便問：「你是誰家的？」
趙大壯上來說：「是我外甥，叫小丁。挺老實。」
那長輩看了王猛一眼，沒再說什麼。
又過了幾天，偏院老僕過來說：「小郎君從前有個堂兄弟，前年病死了。族裡怕這房無人，想把那孩子名下的老宅先空著。你要是沒處去，就先留在這兒。偏院總得有人照看。」
王猛低頭謝恩。
從那天起，他搬進了王莽的偏院。
先住柴房，再住僕人屋，後來老僕病得起不了身，他就睡在正屋外的小榻上。日子一長，府里人都覺得，這個「小丁」越來越像從前的王莽。走路輕，說話慢，見人就笑，笑里又帶著點可憐的恭順。
只有王猛自己知道，他不是小丁，也不是王莽。
他每天夜裡回到屋裡，都要在黑暗裡坐一會兒。有時候他會對著井的方向，低聲說一句：
「王莽死了。我還活著。」
然後他躺下，閉上眼睛。窗外風聲很小。他知道，從明天起，他得讓所有人都忘了那口井。只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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