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死後，偏院沒有更清靜，反而更亂了。
族裡來人，把屋裡的舊竹簡、幾件舊衣收走了。說是要替死去的王莽「入葬」，可王猛看見他們只把值錢的挑走，剩下的扔在井邊，讓風亂吹。竹簡散開，滾了一地。老僕跪在地上，求他們留幾件衣裳給「小郎君」，被一個管事的推到一邊，後腦磕在門框上，流了一地血。血滴在門檻外，混著灰土，慢慢滲進去。
王猛扶起老僕，又把人背回屋。老僕老得厲害了，躺下後便不大能起來，只嘴裡一遍遍念：「小郎君啊……你死得冤……」
王猛沒應聲。他擰了塊濕布，替老僕擦臉。那布過了三遍水，水還是紅的。外頭風大，把井邊那些破衣吹得亂滾，有半截袖子掛在井沿上，像誰的手還搭在那裡。
王莽死後第三天，王猛找到趙大壯，說想回老家。趙大壯正蹲在偏院外牆根下啃餅，聞言抬頭：「你走了，這府里才出了人命，你倒想跑？」
王猛眼圈發紅，說：「小郎君待我好，我夜裡總夢見那口井。回老家躲一陣，興許能忘。」
趙大壯嘆口氣，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行了，你本來就是我帶來的。出了事，我也沒臉替你說話。想走就走吧。」
王猛沒走。他只是讓趙大壯以為他走了。
那之後，王猛再沒去過東市，也不去從前灑掃的幾處院子。他整日只待在偏院。有幾次，舊日一起幹活的雜役從夾道經過，喊「小丁」，他像沒聽見。日子一長，那些人也不喊了。王府里人頭多，少一個不起眼的雜役，不會有人翻名冊查問。
府里很快也有了新的說辭：小丁見死了人，心裡害怕，跑回老家去了。
幾日後，王莽的寡母被人攙了過來。
那婦人年紀不大，可人已經乾瘦。她站在偏院當中，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哭也不叫，只問：「我兒呢？」
沒人回答。
王猛端著水從屋裡出來，看見她。婦人轉過頭，盯著他，像在辨認什麼。好半天，她忽然說：「莽兒，你站那麼遠做什麼？」
旁人都是一愣。老僕在床上咳嗽，掙扎著說：「夫人，那不是小郎君……那是小丁。」
婦人像沒聽見，直直朝王猛走來，伸手要拉他。她手極涼，像從井底伸出來的。她仰著臉，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種病態的亮：「你去哪兒了？這幾日，娘找不到你。」
王猛本可以躲。但他沒躲。他反握住婦人的手，低聲道：「娘，我在這兒。」
院裡幾個僕役面面相覷。有人要上前說話，被另一個攔住。那人低聲說：「夫人怕是想兒子想得糊塗了。你這時候逆她，是想要她命嗎？」
話雖這麼說，可下人們背地裡總要說上幾句。一個老僕說：「小丁倒真是好性子，由著夫人拉著喊兒。」另一個說：「好什麼？他倒不傻。小郎君死了，偏院沒主。他這是要接著往上爬。」
可這話傳了幾天，也沒人真去拆穿。一來，偏院死了人，誰也不想沾晦氣。二來，寡母病得厲害，若王猛不認，只怕她也要跟著去了。這一房若絕了嗣，族裡還得費心收殮兩具屍首。誰肯擔這個責？
於是府里慢慢有了默契：夫人說那是莽兒，那就是莽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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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婦人便常來偏院。
有時她喊王猛「莽兒」，有時又坐在井邊發呆。她坐在那裡，手搭在井沿上，和那半截袖子並排。王猛給她熬粥，扶她走路，聽她顛來倒去地說王莽幼時的事。她說王莽小時候怕黑，夜裡要把燈點著才肯睡。她說到傷心處，就拍著王猛的手哭。王猛由著她拍。她拍得沒力氣，像風拍門。
老僕熬了十幾日，死了。
臨終前，他抓著王猛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骨頭一根根硌人。他已經在暗中看了許多天，全明白了。可他誰也沒說。他知道，若說出去，寡母也要死。這一房，只能靠這個假兒子撐著。他說：「小丁，我知道你不是小郎君。可夫人這樣，已回不了頭。你既應了這聲娘，往後就替小郎君活吧。」
王猛點頭。他守了老僕一夜。第二日把人埋在後坡。沒有棺，只用草蓆卷了。埋完，他在土前站了很久。風從他身後吹來，像推著他往偏院那邊去。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磕完又站了很久。
老僕死後，偏院更空了。寡母病得厲害，族裡沒人肯接。王猛便日日守著。
有一夜，婦人燒得糊塗，拉著王猛，說：「你若不在了，娘也不活了。」
王猛說：「兒在。不走了。」
婦人便笑，笑著又哭，哭著睡去。王猛坐在床邊，拿袖子擦她的額。油燈將盡，光極暗，最後一點火苗縮在燈芯里，像隨時會滅。他看著她乾瘦的手，忽然想起自己那個早死的娘。那記憶很遠，像上輩子的事。他記不清她的臉了，只記得她也這樣抓過他的手，抓得很緊。也是這麼涼。
他輕輕把婦人的手放回被裡。
「睡吧。」他低聲說，「往後，我給您送終。」
他吹了燈。窗外有蟲叫，一聲一聲，叫得人心發空。王猛坐在黑暗裡，心靜得厲害。
他知道，從今晚起，王莽這層皮，他必須穿得更嚴。
這偏院需要王莽，這瘋婦需要王莽，這滿長安都只認王莽。他若不是王莽，就什麼都不是。
他還能記得自己叫王猛。可王猛不能見人。能見人的，只有王莽。
「王莽」是一件衣裳。他得穿著它，穿到所有人都不再記得他脫下來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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