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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賢名

2026-09-20 01:08:41 作者: R小智

  承名那年入冬,風比往年更硬。寡母沒熬過去。

  那夜沒有月亮。風從北邊來,把偏院的破窗紙吹得撲撲響。婦人醒過一回,叫了一聲「莽兒」。王猛應了。她又昏昏沉沉睡去,再沒醒來。王猛坐在床邊,把她的手焐了很久,直到天邊發灰。那隻手涼透了,他也沒鬆開。

  天一亮,他走出屋子,對府里說:「我娘走了。」

  族裡來了幾個人。見他披麻,跪在靈前,沒哭,只一遍一遍燒紙。紙灰被風捲起來,在院子裡打旋。有人說:「這孩子可憐,小小年紀,親爹沒了,親娘也走了。」也有人說:「還算有孝心。」

  出殯那日,王猛請了幾個人把薄棺抬到後坡,與老僕埋得不遠。他親自挑土,不讓人幫。土塊硬,他每挖一下,都像從凍土裡鑿。回來時,兩隻手全是泥,指甲縫裡嵌滿黑土。路過的族人看見了,說:「王莽這房是落寞了,可這孩子倒有幾分骨氣。」

  王猛把這話記下了。

  他知道,光有骨氣不夠。長安城的人不認這個。王家更不認。他得讓「王莽」這兩個字重新被人提起。不能被人可憐,要被人敬重。

  他先是在偏院守孝。按這時節的規矩,孝子該居喪,穿素,不食葷,不飲酒,不出門。王猛做得比誰都足。他日日只吃粗食,連鹽都少放。臉很快瘦下去,兩頰凹進去,眼窩發青。有族人來看,他必親自出門迎,又親自送到門口。他說自己年幼,不懂事,只會替亡母盡這點心。聲音不高,人也站得筆直。

  那陣子,王家不少長輩都對他高看了一分。連過去從不往偏院看一眼的幾房,也差人送了半斗粟來。

  守孝期滿,王猛搬出了偏院,開始跟族中一位老儒讀書。他讀書極勤,白天聽講,夜裡點燈。沒有筆墨,就用木棍在沙上寫。字寫得不好,可人肯下苦功。老儒說:「王莽此子,天資不差,心性更難得。」

  王猛知道,這時代讀書人少。只要能讀書,能寫文章,就不愁沒人給路走。

  他開始有意識地行「賢」。

  見族中孤寡,他送糧。有一回,他把半斗粟扛到一戶孤婆門前,沒進去,只放在門口,敲了門就走。見路上賣炭翁車翻了,他上前扶。炭滾了一地,他一塊一塊撿回筐里,手上全黑,也不擦。見門客生病,他熬藥。藥熬好了,他端到床邊,自己先嘗一口,再遞過去。他不求人回報,只求「王莽」這兩個字,在別人嘴裡越傳越好。

  他在外面越是這樣,回屋就越沉默。

  有一回,他幫一個老僕抬水,把老僕送到門口。老僕回頭說:「小郎君心善,像從前的王老太爺。」

  王猛笑了笑,說:「應該的。」

  回到屋裡,他關上門。臉上那點笑才慢慢淡下去。

  他坐到床邊,從枕下摸出一小塊碎銅片。那東西是從井邊地里撿來的,不知是舊器還是什麼。他沒事就摸。銅片涼,能讓人心裡那點虛熱冷下來。

  他問過自己,悔不悔。

  不悔。

  他只是偶爾會覺得累。身體不累。他心裡像有一根弦,天天繃著。在外頭,他是王莽,要笑,要讓,要敬。回了這屋,他才是王猛,才可以不笑,才可以想殺人的事。

  

  可這屋也不安全。所以他連屋裡都很少露真臉色。夜裡做夢,常夢見那口井。井水很黑,黑得發亮。王莽在井底仰頭看他,嘴一張一合,像在喊,又沒有聲音。

  王猛醒過來,出一身冷汗。他坐起來,盯著窗外,等心跳平下來。

  天不亮,他又穿上王莽的舊袍,洗了臉,走出門去。

  門外已經有人等著。一個族人笑著說:「巨君,今日城東有賢士來,可要同去聽講?」

  王猛點頭:「去。讀書的事,不敢落下。」

  那族人拍拍他肩:「我們王門年輕一輩,就數你最有樣。」

  王猛笑得靦腆。

  他知道,這還只是開始。賢名有了,族裡的眼睛就會慢慢落在他身上。下一步,他得借王家外戚的勢,再往長安城更上頭走。

  但他不能急。急的人,都活不長。

  他跟在族人身後,穿過長巷。陽光從東邊打過來,把青磚地照成一片灰白。他走得很穩,像早就把這條路走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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