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入仕

  長安城裡再沒人叫他小丁了。

  這件事，王猛是慢慢覺出來的。某日他從偏院出來，一個老僕見了他，低頭站住，叫了聲「巨君」。聲音恭敬，和從前叫「小丁」時完全兩樣。他站在原地，看那老僕走遠，才想起自己已經二十了。

  族裡人叫他「巨君」，士人提起來，說「王門王莽，恭謹好學」。有人見過他，說他不穿錦，不乘馬，不近女色，像從古書里走出來的人。一個高門子弟，活得像苦行僧，誰都挑不出毛病。

  可王猛知道，這些還不夠。

  他常去東市一家舊書鋪。鋪子不大，門臉窄，書簡又破又貴。王猛沒錢，就替鋪主抄書。他字已經練出來了，工整，安靜，一坐一天。買不起的書，他邊抄邊記。夜裡回到偏院，再用木棍在沙上默寫。他要的不只是「能讀」，他要這長安城裡所有該讀的書，都從他眼睛裡過一遍。

  這時代的人讀的是經。他讀的卻不只是經。他愛讀刑名、律令、田畝、山川。有一次，他在書鋪翻到一卷舊地圖，畫的還是漢初的郡國。他看了半宿，手指在上頭慢慢劃，像在沙盤上推演百萬兵的走向。

  店主打趣他：「你又不帶兵，看這些做甚？」

  王猛笑笑：「多懂一些，不虧。」

  店主只當他說瘋話。王猛也不解釋。他心裡清楚，將來這天下要亂。而亂世里最缺的，就是能看懂地圖的人。

  他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那年，朝廷詔令各郡國舉「賢良方正」。王家外戚把持朝政，自然也要舉自家人。族裡長輩們坐在一起，提了幾個名字。有人提王莽，說他年過弱冠，有孝名，又有學問，是個穩妥人。也有人搖頭，說那一房早落魄，怕到了朝里也站不住。

  王猛沒在場。他只在偏院等。窗外那棵老槐落了一地葉子，他掃了又落。

  過了幾日，王家的一個老門客來尋他，說：「巨君，族裡要舉你入京，你可知？」

  王猛連忙起身，說：「若有此事，是族中長輩抬舉。」

  老門客打量他，說：「這是入朝為郎，不是享福。你這一身粗布，到了長安宮前，別人都騎馬，你莫丟了王家的臉。」

  王猛低頭看自己，布衣舊鞋，確實寒酸。他沒辯解，只應了一聲：「小子這就去借件像樣的衣裳。」

  第二天，王猛借來一件八成新的深色直裾，又借了一雙還合腳的舊靴。靴口破了點，用線縫過。他站在井邊打水，水裡映出他的臉。二十歲，眉眼清秀，不濃不淡，像一張適合掛在高堂上的好面孔。

  他對著水面整了整衣。水面一晃，他想起幾年前的一個夜晚。也是這口井，他把那個偏院少年推了下去。

  他嘴角動了動，極輕。然後轉身，回屋。

  沒過幾日，他被舉為郎。

  入宮那日，他從王家偏院出發。沒人相送。只有一個灶房老媽子追出來，塞給他兩個餅：「小郎君，路上吃。」

  王猛接過餅，點頭致謝。餅還是熱的，隔著布也燙手心。他走出王家西角門，順著長巷往北。晨霧未散，宮闕的影子像一排排巨獸蹲在灰白里。他越走越近，影子越拉越長。

  到宮門前，他停了一下。

  不是夢。

  他王猛，一個盜墓賊，一個從土裡爬出來的鬼，現在要走進大漢的宮殿了。




  他昨夜還在偏院裡數銅錢。銅錢不多，攤在床上一小堆。他又一枚一枚撿回袋裡，繫緊。路上那雙借來的鞋，鞋底磨得快透了。這些都不會有人知道。袖子裡那塊從井邊撿來的碎銅，也不會有人知道。

  

  他想起那隻鼎。想起那一點從地底亮起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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