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觀望
2026-09-20 01:09:17
作者: R小智
未央宮外的偏院,住了八個年輕郎官。
王猛的鋪位靠門,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夜裡冷得人縮成一團。同住的都是各家舉上來的子弟。有人騎馬佩劍,有人呼奴喚婢,進進出出都帶著風。王猛什麼也沒有。一個舊木箱,兩件換洗衣裳,半卷從書鋪抄來的舊書。他把木箱放在鋪尾,衣裳疊平了壓在上面。人不聲不響,像牆根下沒人看的草。
宮裡的差事其實不重。守更、傳話、抄文、陪著老郎官巡夜。更多的是等。等上頭的貴人看你一眼,等你被誰記起來。可大多數人終年都等不到那一眼,最後只能混到外頭去做個小吏。
王猛不著急。他每天按部就班。該當值時,他比誰都到得早;該回去時,他比別人走得晚。他不多話,不喝酒,不賭錢,也不跟人爭鋪位。同屋有人看他老實,愛支使他:「王莽,去把燈油添了。」「王莽,把我的靴子拿出去曬曬。」他應一聲,就去。有人故意把水潑到他鋪邊,他也不惱,自己拿破布擦了。夜裡濕痕滲進褥子,他翻個身,睡另一頭。
別人覺得他好欺。王猛心裡清楚,這才哪到哪。他見過的腌臢事,比這一屋子郎官加起來都多。眼下這些,還沒到要他還手的時候。
他把自己藏得很低,眼睛卻從沒停過。
哪個郎官跟哪個宦官走得近,哪個校尉晚上和哪個府上的人喝酒,哪個老吏手裡捏著哪一房的短處,他都一點一點看在眼裡。他不往紙上記,全記在腦子裡。有時候夜裡睡不著,他就在心裡把這些線索反覆盤,像盤一條還沒拉緊的線。誰和誰面上親,誰和誰背地裡往死里掐,他比帳還清。
有一回,宮裡丟了只銅燈。管事把幾個郎官叫去問話。別人都急著撇清,有的賭咒發誓,有的把當夜的事說了一百遍。只有王猛說:「我昨晚當值,殿門閉後無人進出。那燈若不在,該是更早的事。」
管事照他說的往前查,果然牽出一個老內侍。事情了結後,老內侍被責打。王猛卻得了個「沉穩」的評語。同屋的人開始不敢太欺負他。王猛也不得意,只照舊每日抄文、巡夜。抄文時,他故意把字寫得穩,不潦草,也不出格。
他知道,這宮裡處處是眼睛。你越出挑,死得越快。可你也不能一點用都沒有。太沒用的人,最後會像舊掃帚一樣被丟出去。他要做的,是那種「用得上、又不扎手」的人。
機會是慢慢來的。
大司馬王鳳病重。宮裡派人去王家探視。幾個郎官都想跟去,因為能在大司馬跟前露臉。王猛也去了。他站在最邊上,不爭不搶。進到內室,王鳳躺在床上,面如金紙,兩頰陷下去,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精氣。幾個年輕人上前說些「保重」「早日康復」的套話。王猛沒說話,只把帶來的藥包交給旁邊僕從,退到角落裡。那藥包用舊布包著,四角都折得方正。
王鳳似乎察覺了什麼,轉眼看過來:「你是哪一房的?」
王猛上前,垂手:「王莽,家父早亡,由族中撫養。」
王鳳點了點頭:「我聽說過你。說你這孩子,孝得很。」
王猛跪下,道:「侄兒只做了該做的。」
王鳳沒再說話,只擺了擺手。王猛便退出去。
回宮路上,幾個郎官還在說剛才誰的話漂亮。王猛沒怎麼聽。他低著頭,看宮牆下自己的影子。王鳳那臉色,他看一眼就明白了。這大司馬,熬不過這一場了。
沒過多久,王鳳病逝。
王家果然亂了一陣。族中子弟各懷心思。有的爭著在皇帝面前表現,有的急著巴結新貴。今天這個設宴,明天那個送禮,把宮裡宮外攪得熱鬧。王猛誰都沒投。他依舊每日當值,抄文,巡夜。有人笑他傻,說這會兒再不動,往後更沒機會。
王猛只是笑笑:「我不懂這些。我只知道把差事做好。」他說完,繼續拿筆蘸墨,把案上那捲抄了一半的律令寫完。
那人搖頭:「你呀,像個沒開竅的書生。」
王猛不再接話。他回到自己的鋪位,躺下。黑夜裡,他睜著眼,把王家幾個得勢人的名字在心裡排了一遍。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一個接一個,像在數幾根遲早會燒到頭的蠟燭。
他等的,是下一任能掌王家的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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