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侍疾

  王鳳還沒死，大司馬府里已經擠滿了獻殷勤的人。

  有人送藥，有人請巫，有人天天在門口等消息。王猛不聲不響，只做些最不起眼的事。他給王鳳熬藥，一熬就是半夜。藥罐架在爐上，他守在旁邊，手裡拿把破蒲扇慢慢扇。火不能大，也不能滅。他連續熬了十幾個晚上，眼睛熬紅了，下巴尖出來。王鳳吐了，他端著盂器接。王鳳昏沉時，他輕輕替老將軍擦額、展被，不眠不休。幾天下來，人瘦了一圈，眼窩都陷下去了。袖口沾了藥汁，他也沒換。




  王鳳終究沒熬過去。死前，他叫來幾個親近的族人交代後事。王猛不在這幾個人的名單里。但王鳳最後看了門口一眼，問：「外頭守著的，是莽兒嗎？」

  僕從說是。

  王鳳沉默片刻，說：「讓他進來。」

  王猛進去，跪在榻前。王鳳看著他，目光渾濁，卻說了一句：「我死之後，王家不能散。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往後多幫著你叔伯們。」

  王猛叩頭：「侄兒記著了。」

  王鳳沒再多說。幾日後，大司馬王鳳薨逝。王商繼大司馬，王根、王音等一併進用。王家又翻過一頁。

  王猛沒有去爭。他還是老樣子，該當差當差，該守禮守禮。王商初登高位，來拜訪的人極多。王猛不湊熱鬧，只讓老僕送去一籃自家做的干棗，說是「為叔父解乏」。那棗不貴重，但顆粒飽滿，洗得乾淨，裝在籃里，上面蓋了一塊半舊的細麻布。王商見了，說：「王莽有心。」

  不久後，王商在皇帝面前提起王猛，說此人「溫良恭儉，可任事」。皇帝問是哪個王猛。王商說：「就是王鳳臨終還念著的那個。」於是王猛被封了新都侯。

  旨意送到偏院時，王猛正在抄書。他起身接旨，臉上沒有狂喜，只跪下謝恩。宣旨的官差見他這模樣，倒有幾分驚。回宮後與人說：「王莽封了侯，跟沒事人一樣。」

  王猛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侯爵不高，但足以讓他從「王家偏房」變成「朝廷里有名字的人」。更重要的是，從這一刻起，他能名正言順地出入一些以前進不去的場合。大司馬王商的府門，從此對他半開半掩了。

  他第一件事，是去謝王商。

  王商在堂上見他，笑著問：「封侯了，高興不？」

  王猛說：「侄兒只是替王家守個本分。侯不侯的，叔父給口飯吃就好。」

  王商更高興，拉著他坐下說話。王猛言辭不多，句句落在實處。王商問他時下弊政，他說得也穩，不冒進，不偏激。王商心中更喜：這孩子可以一用。

  從府里出來，天已經暗了。王猛沒叫車，徒步往回走。街上風涼，把兩邊的枯葉吹得沙沙響。他走得很慢，像個沒事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會兒他心口熱得厲害。像有人往他胸腔里放了一小盆炭火。封侯了。他王猛，一個盜墓賊，一個臭要飯的，如今成了大漢的新都侯。這才到哪兒？他心裡有個更大更遠的東西，正在慢慢睜眼。

  他回到偏院，關上門，從枕下摸出那塊碎銅片。銅片還是涼的。他把它貼在額頭上，讓自己那點熱一點點降下去。

  「不急。」他低聲說。

  窗外起風了。他閉上眼，想起王鳳死前看他的眼神。那個將死之人，到死也不知道，眼前這個「懂事的孩子」，會在多年後，把整個漢家天下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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