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盟

  河邊新翻的泥土氣息還沒散，劉縯大勝縣尉軍的消息已經順著官道傳了出去。

  這世道不缺挨餓的人，也不缺恨新朝的人。劉縯在舂陵一呼，四方來投。有從南陽逃出的宗室旁支，有被新朝革了職的前漢舊官，也有從綠林山上下來的散卒，衣裳破得遮不住身子，手裡還攥著半截斷矛。劉縯來者不拒，可也不是誰都信。他讓劉秀理內務，讓芮卿義看人。他自己管馬。每天清早，他親自到馬棚轉一圈，哪匹馬能騎，哪匹馬該宰，他心裡有數。

  芮卿義看人，不問出身，不查舊職。他讓人去挑水、搬木、站崗。不到半日，誰肯下力，誰愛偷閒，誰在沒人處偷偷磨刀，誰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實，他都記在心裡。幾日後，一百多新投的人，被他分成了三隊。能打的，能走的，能幹的，分得清清楚楚。劉縯兩次要給他軍職，他都推了。

  劉縯看了，說：「你當個將軍都屈了。」

  芮卿義只搖頭：「將軍該是你和劉秀。我替你們把人看住就行。」

  不久，綠林軍派人來談聯合。

  綠林那邊勢大，好幾萬人，占著山，據著水，可號令不齊。他們缺劉氏這塊「漢家」招牌。劉縯當然也知道，眼下單靠自己，打不了長安。兩下一談，合兵。

  劉縯自號「柱天都部」，劉秀為偏將軍。芮卿義沒掛職。他只在劉秀帳下，像個來路不明的門客。可劉秀的兵都知道，打仗前「北來的芮先生」會先把地形看一遍。他看過的路，十有八九有伏。他夜裡不睡，提著盞小燈看地圖。劉縯有時笑他：「你還真當自己是漢家將軍了？」芮卿義說：「我只是不想你死太早。」

  合兵之後，綠林軍人數漲到了近十萬。各部旗號不同，衣甲不同，連說話口音也不同。這邊是南陽腔，那邊是江夏話。有的營盤整夜點著火把，有的天黑就睡，連更鼓都不敲。亂是真亂，可聲勢也真大。長安那邊終於坐不住了。各地告急的竹簡像雪片一樣往長安飛。新軍開始南調，要一口把綠林聯軍吞掉。

  就在這時候，綠林諸將提出：得立個漢家皇帝。

  人選有兩個。一個是劉縯，一個是劉玄。

  劉縯有兵，有膽，名頭響。可綠林諸將大多忌他，怕他太狠，坐上去後先拿舊人開刀。劉玄不一樣。劉玄也是劉氏宗室，可人軟，膽不大，好拿捏。於是他們選了劉玄。

  劉縯聽到消息時，臉色極冷。他一個人坐在帳里，半天沒出來。劉秀站在帳外，也沒進去。芮卿義在劉秀帳中，見劉秀一晚沒吭聲，只說了一句：「你哥若爭，這時候就是內亂。」

  劉秀說：「我知道。所以我要讓他不爭。」

  後來劉秀去勸劉縯。兄弟倆在屋裡關了一夜。天亮後，劉縯出來，眼眶發青，只說了句：「先打王猛。」便再沒提立帝的事。

  劉玄稱帝，號更始。

  芮卿義沒去朝賀。他遠遠站在高坡上，看那面新立起來的赤旗。風很大，旗子抽得啪啪響，旗角一下一下拍在旗杆上，像要把整根杆子都從土裡拽出來。他忽然想，漢家的旗，誰都能打。可這面旗站不站得住，不看旗杆有多高，得看站在下面的那些人。

  那些人，才是王猛最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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