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舉旗
2026-09-20 01:12:56
作者: R小智
風從舂陵城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燒荒的焦味。劉縯蹲在後院井邊,用冷水往臉上潑。水濺了一地,他也沒擦。
「等不下去了。」他說。
這話不是沖誰說,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劉秀站在廊下,沒作聲。芮卿義靠著院牆,用布擦劍,動作極慢。院子裡很靜,只有井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這陣子,新朝的人在附近幾個縣抓劉秀,抓紅了眼。今天說誰是劉秀,明天說誰藏了劉秀。幾個和舂陵劉家有舊的人被抓進城,回來時都沒了半條命。村里人夜半不敢點燈,聽見馬蹄聲就往草垛里鑽。劉縯終於拍了桌子。
「反了。」
這次不是酒話。他找劉秀、芮卿義和十來個族中青壯,在劉家老宅後院議事。劉縯把一柄舊劍拍在案上,劍身跳了一下,震得陶碗裡的水直晃。他說:「我劉氏子孫,不能看著姓王的把漢家天下挖乾淨。你們若怕,現在就能走。若不走,就跟我綁上紅巾。」
沒人動。怕的人不是沒有,可恨到了極點,怕就不算什麼了。有幾個人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劉秀坐在下首,沒馬上說話。他先看芮卿義。芮卿義正用布擦劍,動作極慢,像在想事。劉縯問:「芮卿義,你說句話。」
芮卿義抬頭:「打。」
一個字。劉縯笑了,笑得整張臉都亮起來。
當夜,劉縯帶人占了村外的舊堡。堡不大,石頭壘的,大門早就歪了。芮卿義帶人用木樁把門頂住,又在堡後挖了條能爬出去的暗溝。劉秀帶人在周圍收攏願意從軍的鄉人。不到兩天,聚了三四百人。多是種地的,也有幾個從外面跑來的流民。有刀拿刀,沒刀拿鋤,再沒有,就削竹為槍。一個老漢把家裡曬衣的竹竿都抱來了,說:「砍了它,也能戳個人。」
旗是劉縯女人用舊紅布縫的。漢家尚赤,這紅是赤帝之後的顏色。旗子不大,卻在這一片黃土裡格外扎眼。劉縯舉旗那天,沒喊什麼「討莽」的大話,只站在堡門前,說:「我劉縯今日起兵。願跟我走的,就把命交出來。不願走的,現在走,不攔。」
沒人走。
劉秀站在他身後。芮卿義站在更後一點。他看那些人的臉,有老的,有小的,有女人。他們大多沒上過陣,連馬都沒摸過。可他們還是站住了。這讓芮卿義想起長平,也想起田橫的島。亂世里最不缺的,就是願意為一點活路站出去的人。
起兵後第三日,新朝的地方軍來了。
來的是縣尉帶的幾百人,號不整,甲不齊,像臨時湊出來的。芮卿義趴在高坡上,用樹枝在地上給劉縯畫:「他們從大路來,前隊松,後隊緊。我帶你的人繞到那片棗林後,等他們過河時打側後。劉秀帶人堵河岸。一衝,他們就散。」
劉縯罵了句:「他娘的,你比那些百將強多了。」
芮卿義沒笑,只說:「別戀戰。殺退第一撥就回堡。我們才幾百人,不能讓他們咬住。」
劉縯點頭。
當夜,縣尉軍過河。半夜渡水,火把不多,人馬擠在淺灘上。劉縯帶人從棗林後殺出,喊聲震谷。新軍本就心虛,一下被沖成兩段。劉秀在上游放箭,又把後面的新軍逼下河去。芮卿義帶二十人從側面殺入,連斷三面旗。新軍不知來了多少人,丟下刀槍便逃。有人的鞋陷在河泥里,光著腳往回跑。
天亮後,河灘上只剩屍體和幾車沒帶走的糧草。劉縯看著滿灘的旗,仰天大笑。劉秀沒笑,蹲在河邊洗刀。芮卿義走過去,說:「今天只是小勝。新朝不會只派一個縣尉。」
劉秀點頭:「兄長,我知道。」
芮卿義看著他,忽然放低了聲音:「文叔,你今天很秀。」
劉秀正洗刀,聞言抬頭。水從刀身上淌下來,滴進河裡。他看了芮卿義一眼,沒像上次那樣辯解「我是男兒」,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又低頭繼續洗刀。
芮卿義也笑了。他沒再說話,轉身走到河邊,蹲下來,和劉秀並排洗劍。兩人一個洗劍,一個洗刀,誰也沒再開口。水聲很輕,像在替他們說話。
過了一會兒,劉秀忽然說:「我擔心的不是新朝。是以後。人一多,刀就雜。你要當心背後。」
芮卿義手停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把劍從水裡提起來,甩了甩。水珠落在河面上,一圈一圈散開。
那是芮卿義第二次見他露出那種眼神。冷靜,深,像把刀藏進鞘里。可鞘磨得多了,總會自己裂開一道口子。劉秀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間,往堡里走去。天邊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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