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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交心

2026-09-20 01:12:38 作者: R小智

  草棚里堆著幾捆乾草,牆邊靠著兩把舊鋤。風從棚縫裡鑽進來,帶著野地里的土腥味和夜裡露水的涼意。芮卿義和衣躺在破席上,劍放在身側,半夢半醒。這是他在舂陵的第一夜。

  半夜裡有狗叫,忽遠忽近,像這天下的人心,總也靜不下來。

  第二天,他見到了劉縯。

  劉縯比劉秀高半個頭,肩寬,眼大,走路帶風。他說話時,嗓音很厚,震得人耳朵發麻。他見芮卿義,先是一驚,再看劉秀。劉秀只說:「這是從北邊來的芮兄,會看地形,懂兵事。」劉縯聽了,將信將疑,圍著芮卿義轉了一圈,忽然問:「你會使劍?」

  「會。」

  「跟我來。」

  劉縯從門後抓出一柄舊劍,扔給芮卿義。芮卿義沒急著接,身子沒動,等劍到近前,才反手一抄,把劍穩穩抓在手裡。劉縯低喝一聲,揮劍便劈。芮卿義側身讓過,劍在半空極輕地一抖,劍尖點在劉縯手腕旁三寸。他沒用多大力,劉縯卻覺一股冷風擦過虎口,像被蛇信子掃了一下。

  「好!」劉縯退開,朗聲一笑,把劍往地上一插,「不是花架子。文叔,你從哪找來的?」

  「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劉秀說。

  劉縯又打量芮卿義幾眼,忽然正色:「你若有真本事,就留下。我這裡不缺吃飯的嘴,缺能帶人殺出去的膽。」

  芮卿義說:「我不搶功。你起兵,我替你看著後面。」

  劉縯看他眼神不閃,也不爭,反而喜歡。當晚,他叫劉秀和幾個知根知底的族中兄弟,在場院後頭喝酒。碗是破陶碗,酒是村里釀的濁酒,渾濁得看不見碗底。芮卿義沒多喝。他坐在邊上,聽他們罵新朝,罵王猛。說新朝政令一天三變,賦稅重得活不下去。有個年輕人拍著腿說:「再這麼下去,不是等死,就是上山。」劉縯一拍桌子:「那就干他娘的!」

  劉秀按住他哥的手:「這裡不是野地,話不能喊太響。」

  劉縯哼了一聲,沒再說,可眼裡那團火已經被點起來了。

  芮卿義看在眼裡。劉縯是刀,劉秀是鞘。刀已經按不住了,鞘還緊攥著。他看得出來,這兩人裡頭,將來能把天下坐穩的是劉秀。可眼下,最讓王猛睡不著的,是這個還沒出鞘就先把火躥出來的人。

  他決定幫劉秀把鞘做得更穩。

  接下來幾天,芮卿義白天隨劉秀下地,晚上借著月光在村外空地上教他們擺陣。沒有兵器,就用木棍代替。劉縯帶幾個親信練得極狠,木棍都打斷了好幾根。劉秀不聲不響,卻總在別人歇下後,再練一會兒。芮卿義教他看天色、看風向、看哪裡能藏百人,哪裡能設伏。劉秀學得快,不問「為什麼」,只問「怎麼做」。

  有一夜,練完回村,劉秀忽然說:「你見過比王猛更厲害的人嗎?」

  芮卿義想了想,說:「見過。白起。」

  劉秀一怔:「那位秦將?」

  「是。他圍長平,坑了四十萬人。」芮卿義說,「我從那片戰場走出來過。」

  劉秀看著他,半晌沒說話。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原來你從那樣的死人堆里來。難怪你什麼都看得淡。」

  芮卿義把劍換了個肩,慢慢道:「我並非看得淡。人若不該死,就不能讓他白死。」

  劉秀點頭。他抬頭看天,星子極疏,像幾粒凍在天上的鹽。他忽然說:「若有一日我真起兵,你願做我長兄嗎?」

  芮卿義側頭看他:「你族中兄弟不少。」

  「他們是我族人。」劉秀說,「你是我信的人。」

  芮卿義沒答。他把手裡木棍擲出去,插在十步外的土裡。棍身微顫,像一根剛紮下根的樹苗。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拍掉手上灰,「先把眼前過去。」

  

  劉秀沒再問。

  那夜,芮卿義躺在草棚里,聽見劉秀在隔壁輕輕磨劍。磨刀聲一下一下,像有人用很慢的步子,往亂世深處走去。他閉上眼,心裡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這一卷里不是孤身一人。

  至少,有人已經叫他「兄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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