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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舂陵

2026-09-20 01:12:20 作者: R小智

  舂陵地界,田薄,路窄,村與村之間隔著大片荒草。可和大河北邊的亂相比,這裡還留著一口氣。

  芮卿義是第七天才走到這裡的。他沒直接進村,先在高坡上看了半日。西高東低,小路彎曲,村後一條淺水,過河不遠就是密林。若被圍,鑽進林子,再想找人很難。這地方藏得住人。劉秀後來能在更始帝眼皮底下活下來,憑的也是這個。

  他進村時,人們不太理他。這年月,外鄉人不是躲稅就是避禍,沒人愛問。一個挑水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問:「往哪去?」

  「尋人。」芮卿義說。

  「尋誰?」

  「劉文叔。」

  那中年人腳步一頓,水桶在扁擔上晃了晃。他上下打量芮卿義,說:「你什麼人?」

  「北邊來的朋友。」芮卿義說,「聽說他在這莊上,特來投他。」

  中年人沒再問,只低聲說:「別在莊裡亂晃。他白日在地里。」他朝南邊一片坡地努了努嘴,便挑水走了。

  芮卿義順著田埂走過去。日頭已經偏西。坡地上稀稀拉拉種著粟。有個人正彎腰鋤地,布衣,赤腳,背被曬得發黑。他身邊還跟了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在撿草根。兩人都沒說話,只埋頭幹活。

  芮卿義沒走近。他在地頭站了一會兒,等那人直起腰。

  那人就是劉秀。

  比史書里畫的更平常。不高,不壯,眉眼和氣,看不出一點龍虎之氣。他擦汗時看見了芮卿義,先是一愣,然後放下鋤頭,慢慢走過來。那少年也停下,警惕地站在一旁,手搭在柴刀柄上。

  「你是來找我的?」劉秀問。

  「是。」

  「從哪裡來?」

  「北邊。」

  「北邊的人,怎麼認得我?」劉秀眼中有疑,但沒見怯。

  芮卿義看著他:「我認得你,是因為這天下很快也要認得你。」

  劉秀沒說話。他盯著芮卿義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話,像外頭傳的那些讖言。新朝的人正抓這個。」

  「我不是新朝的人。」芮卿義說,「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鋤地?」劉秀打趣。

  「幫你活。」芮卿義說。

  劉秀的笑容收了。他沒立刻答應,反而往後退了半步,把鋤頭橫在身前,像無意,又像有備。「你跟我來。」他低聲對芮卿義說,又轉頭吩咐那少年,「先回去,讓我娘別等飯。」少年沒動,仍盯著芮卿義。劉秀擺擺手:「去吧。」

  少年跑遠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外走。劉秀把他帶到河邊一處僻靜地。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淤泥和草腥氣。劉秀坐下,把腳伸進河裡,洗去腳上的泥。他問:「你叫什麼?」

  「芮卿義。」

  「這姓不多。」

  「是不多。」

  「你來找我,總不是為了說我會得天下。」劉秀抬起頭,目光清而穩,「你到底是何人?」

  芮卿義看著他,沒有馬上答。他也在看劉秀。這年輕人腳上還沾著水,褲腿卷到膝下,怎麼看都只是個莊稼漢。可他的眼睛和別人不一樣。他問完話,會安靜地等,不催,也不躲。

  「我是個知道你會得天下的人。」芮卿義說,「王猛也知道。所以他才要殺你。」

  劉秀慢慢把腳從水裡收回來。水珠從他腳背上滑下去,滴在干土裡,瞬間就沒了。他沉默了很久,說:「他抓劉秀,已經殺了不少人。我藏了幾個月,不敢用真名。你這一來,若被鄉吏知道,我連這地方也待不住。」

  「所以你不能只藏。」芮卿義說,「你得動。」

  劉秀皺起眉:「動?拿什麼動?村里湊三十個拿鋤頭的,去和新朝的兵打?」

  「不是現在。」芮卿義說,「但不會是太久以後。我見過新朝治下的百姓,活不下去的人多的是。劉家宗室被逼到無路可退。赤眉、綠林都反了。你若不早做打算,等王猛騰出手來,只會更晚。」

  劉秀沒接話。他低頭看河水,看了很久。河水很淺,底下石子一顆一顆,看得分明。

  「你像見過很多。」他說。

  「我見過很多。」芮卿義說。

  「那你為何幫我?」


  芮卿義沒有馬上答。他把劍從腰上解下來,橫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劍鞘舊了,纏布磨得發毛。「我不是來求你信我。我是來把命先放這裡。你若覺得我礙事,我現在就走。若覺得我還像個能一起活的人,就讓我留下。」

  劉秀看著那柄劍,又看芮卿義。他忽然說:「你這人,說話怪。」

  芮卿義笑了。他看著劉秀那張被日頭曬黑的臉,忽然說:「劉文叔,你真是個秀兒。」

  劉秀正低頭看那柄劍,聞言抬起頭,眉頭皺起來:「秀兒?」

  他把濕腳在褲腿上蹭了蹭,認真道:「我是男兒,不叫秀兒。秀字太女氣了。」

  芮卿義笑得更深:「不是那個秀。在我老家,說一個人秀,是誇他聰明、有本事、出類拔萃。」

  劉秀半信半疑:「你老家到底在哪兒?」

  「很遠。」芮卿義說。

  劉秀想了想,仍搖頭:「那也換個叫法。你還是叫我文叔。」

  芮卿義點頭:「行,文叔。」

  劉秀這才鬆了眉頭,像解決了一件大事。他重新看向那柄劍,沉默了一會兒,終究伸出手:「我不跟你結客,也不收你為門人。你若不嫌棄,先住下。我哥要起兵,正缺明白人。」

  芮卿義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有繭,是拿鋤頭磨出來的。

  「我不叫你主公。」芮卿義說,「我叫你文叔。」

  劉秀笑了:「那你更不能走。我這輩子,還沒被一個北來人叫過文叔。」

  兩人往回走。太陽落到村後,把河水染成一片舊銅色。芮卿義走在劉秀身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站在了某個起點上。姬雲昭、趙括、田橫、蘇武,他們一個個從風裡走遠。而眼前這個赤腳鋤地的年輕人,會用很多年,把這片天下從王猛手裡搶回來。

  他摸了摸腰間劍柄。劍還掛在腰上,很沉。他抬頭看了一眼南邊的天,天邊已經起了晚霞,紅得發紫,像一場大仗前燒起來的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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