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卿義從風沙里抬起頭時,天是黃的。
他趴在一道乾裂的土溝里,嘴裡全是灰。風從北邊捲來,把碎草和沙粒甩在臉上,像有人拿細鞭子往人身上抽。他咳了幾聲,撐著地坐起來。掌心磨在粗糙的沙土上,有點疼。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三十一歲的手,指節分明,沒有十九年北海留下的老繭了。劍還在,劍柄的舊纏繩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他站起身,先看天,再看地,再看自己的手。風從領口灌進去,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這次又到了哪裡?
他不知道。
天極闊,極低。遠處是一排排灰黃低矮的土屋,像被從地底翻出來的舊磚。幾個農人趕著牛車從官道上過,車軲轆陷進沙里,半晌才滾出來。牛瘦得露肋,人也瘦得只剩眼睛。這地方不像北海,雪沒有。也不像田橫島,海風沒有。它干,黃,舊,像一塊被誰從地底刨出來的舊布。
芮卿義往最近的村莊走。村口有棵半死的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見他過來,只抬了抬眼皮,不說話。一個孩子躲在牆角後,露半張臉,嘴唇裂著口子。芮卿義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了一角遞過去。孩子不敢接,往後縮。他只好把餅放在地上,慢慢退開一步。
一個老婦從屋裡出來,撿起餅,塞進孩子嘴裡。她看了芮卿義一眼,說:「外鄉人,別往這湊。新帝的人天天來抓人。」
「新帝?」芮卿義心裡動了一下,臉上沒顯,「抓什麼人?」
老婦壓著嗓子:「抓劉秀。凡是名裡帶個『秀』的,都要解進京。解不去的,就地砍。」
芮卿義心裡一沉。他問:「這……如今是哪一年?」
老婦奇怪地看他一眼:「什麼哪一年?新室皇帝坐了天下,你不知?」
芮卿義沒再問。新室皇帝,抓劉秀。這兩個詞擺在一起,他大致知道了。這是王莽的時代。他想起來了,劉秀是後來光復漢室的人。可此刻他還不明白,王莽搜捕劉秀,為什麼急成這樣。史書里的王莽,這時候應該不知道劉秀是誰。
這時村口跑來個光腳孩子,喊:「官差來了!」
老婦一把扯住那吃餅的孩子往屋裡鑽。槐樹下的老人也扶牆站起來,四散躲開。芮卿義站在土牆後,見一小隊騎兵從東邊過來。當先那人舉著黃旗,腰佩長刀,沿途見人就問:「姓劉的站住!可有叫劉秀的?」
幾個農人嚇得跪在路邊,不敢抬頭。騎兵用刀背砸人的背,叫他們把戶籍木牌舉起來。有個瘦男人舉得慢了些,被一腳踹進溝里,半天爬不起來。騎兵過去後,溝邊的幾個男人把他抬出來,臉上全是泥,已經沒氣了。
芮卿義沒動。他站在土牆後面,手指按在劍柄上,心裡那點火躥起來。可他沒拔劍。他清楚,這幾個騎兵背後是新帝的令。殺了他們,村里人只會更慘。他的手在劍柄上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還是鬆開。
那天夜裡,芮卿義沒睡。
他坐在村西一座被拆了半邊的破屋裡,把白天看見的幾塊木牌湊到眼前。牌上是新朝稅令,字刻得極小,稅率竟細到「畝取三升二分一」的地步。他越看越冷。這時代的租稅,從來算不了這麼細。能寫出這種數目的人,心裡裝的不是「漢家」的帳。那是一種極不合時宜的「精確」,像有人把算盤直接按在了田畝上。
更早前,他在另一座城門口見過一樣怪東西。兩個老匠人拿一種銅尺量車軸,尺上刻度極密,量完後連聲說:「此乃神物,天子所傳。」芮卿義當時沒靠近。現在想起來,那銅尺和他在現代博物館裡見過的遊標卡尺,形制太像了。像得讓他後頸發冷。
他又想起路上聽來的閒話。說新帝不喝酒,不近女色,常在宮裡畫圖,又讓人造出許多前人沒聽過的東西。還說皇帝曾問臣下:「天下可有人從地底來?」問得人頭皮發麻。
芮卿義把這些話一塊一塊拼起來。拼到後半夜,他忽然坐直了。
他想起王猛。
不是史書里的王莽。是他知道自己要面對的那個王猛。盜墓賊,從土裡爬出來。若王猛也是被鼎帶到了這裡,那這一切就都通了。新朝政令下那股冷,不是昏君作惡。是一個現代人,正用自己的法子,重新治理一個他不屬於的時代。
芮卿義沒有看錯。這新朝里,坐著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針,從後腦慢慢扎進去。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史書里的王莽,急,亂,昏。他本來就會輸。所以劉秀能贏,漢室能再興。可如果王莽不是那個王莽呢?如果坐在長安龍椅上的人,知道歷史走向,知道劉秀會來,知道新朝只有十幾年呢?
他搜捕劉秀,不是昏聵,是知道。
他知道劉秀是誰。
他想提前把劉秀掐死在田裡。
芮卿義忽然覺得後背全濕了。王莽本不該知道劉秀。如今他知道了。那劉秀還能贏嗎?歷史還是原來那條線嗎?
他坐在破屋裡,把劍抱在懷裡,聽著外頭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屋角有火塘,他不敢生明火,只蜷在乾草上。風聲不斷,像有無數隻腳從屋外走過。
他想起蘇武,想起北海十九年,想起那根光禿禿的節杖。也想起第四卷末,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活著的人,得替死了的人守住點東西。
現在,他得守住這條還沒斷的歷史。
他閉著眼,手一直沒離開劍柄。
天快亮時,芮卿義推門出去。官道上有薄霧。他拍掉衣上灰土,朝南邊走去。南邊很遠,遠得看不見路。可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裡,還在田裡,還沒站起來。
他得站到劉秀身邊去。
否則這一局,歷史會輸給一個從土裡爬出來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