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曰:門朝北,主藏。窗向西,主收。藏收之間,粥熟矣。
三月十九,拜師。
天沒亮,老周就起來了。拜師要有拜師的面——他擀了面,下了九碗,齋里人多一口,他添到十碗。面出鍋,每一碗上頭臥一個荷包蛋,蛋要圓,圓才叫禮成。
北窗底下,收拾得乾乾淨淨。先生的椅子挪到正中,旁邊設了一把——沈青崖的。地上鋪了蒲團。
謝長卿辰時到的。
他今日換了一身新衣裳,靛青的直裰,頭髮束得整整齊齊。進門,先朝先生揖,再朝沈青崖揖,然後立在蒲團邊上,等著。
「跪。」先生說。
少年跪下。
「志怪齋收徒,沒有帖,沒有贄。」先生說,「只有三拜。一拜帳——往後你記的東西,比你的命大。二拜玉——記到頭的那一日,玉傳給你。三拜你師父——他的釘盡了,往後他忘的,你記著。」
謝長卿一拜,二拜,三拜。三個頭,磕得實實在在,蒲團外的青磚上都聽得見響。
「師父。」
「哎。」沈青崖應了這一聲,伸手把他扶起來。
「翻到背面。」先生說,「念。」
少年雙手捧著玉,翻到背面,就著北窗的光,念那行小字:
「玉認血,血認人,人認帳。記到頭的那一日,把玉傳給下一個記得的人。」
念完,他抬起頭。
「再念一遍。」沈青崖說。
他又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往後我哪一日連這行字都忘了,」沈青崖說,「你替我念。」
「我替你念。」少年說,「念到你記起來,或者——」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回去,換了一句,「念到我來替你記著。」
先生把茶斟上。三杯茶,今日多了一隻盞——拜師茶,少年雙手捧給師父,再雙手捧給先生。
「先生,」他捧著茶,忽然問,「我算什么弟子?」
「關門弟子。」先生說。
「關門——關了誰?」
「關了他。」先生朝沈青崖抬了抬下巴,「他往後沒有師弟了。齋里記人的手藝,到他這兒,收門。」
謝長卿捧著茶,似懂非懂。
老周在門口喊:「面得了——拜完師的先來吃,蛋要趁熱!」
十九夜裡,先生沒睡。
沈青崖起夜,看見北窗的燈還亮著。先生坐在燈下,膝上攤著總帳第七冊,一頁一頁,看得極慢。燈花剪了三回,茶續了三回,看到「此三者,皆為謄抄」那三行,先生的手擱在紙上,很久沒有翻頁。
「先生。」沈青崖立在門口。
「進來。」
先生把冊子合上,攏了攏。
「他的字,」先生說,「比我臨了四十年的那些,老了三百年。可我一眼認得出——起筆的藏鋒,捺腳的頓,和我臨的一模一樣。我臨了他四十年,原來一直在跟他學寫字。」
「他也在壁上跟了你四十年。」沈青崖說,「他說,廊下走路的聲,他聽得見。」
先生笑了。笑完,他把九冊總帳一冊一冊碼齊,雙手捧著,擱在北窗底下的條案上——條案正中,供師祖牌位的位置,空了三百年,今夜擺上了九冊帳。
「牌位不用立了。」先生說,「這就是他的牌位。」
二十,數更添了一更。
一更,阿幸化了人形,坐在廊下,陪沈青崖理冊。二更的鼓敲過了——
她還是人形。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她抬起自己的手,翻過來看,十指纖纖,月光底下,指甲泛著淡淡的粉。
「二更了。」她說。
「二更了。」他說。
她猛地站起來,赤著腳在廊下來回走了兩趟,又停下,看著自己月光里的影子——人的影子,清清楚楚,沒有一寸狐形往外冒。
「爹的票銷了。」她說,「形歸己。爹的形歸了爹,我的形——」她的聲音抖起來,「我的形,鬆了。」
借的形,借有期。押的人把票銷了,期就寬了。
三更的鼓響之前,她變回了狐。兩更——從今往後,她每夜有兩更是人。
那一夜她多出來的那一更,什麼也沒幹。她就坐在廊下,挨著他,看他理冊,時不時把手伸到月光里,張開,合上,張開,合上。
「別看了。」他說,「手都看薄了。」
「看不夠。」她說,「從前一更,我捨不得拿來看手。這一更是多出來的——多出來的更,要拿來做沒用的事。」
「看手是沒用的?」
「頂沒用。」她說,「頂沒用,頂好。」
那一夜,老周添了四個菜。
說是添菜,其實是尋個由頭——阿幸姑娘人形多了一更,這一更值得四個菜。藕色的襖子坐在飯桌邊上,左手邊是她爹,右手邊是沈青崖,對面是先生,和尚擠在桌角,謝長卿捧著碗,眼睛不夠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吃。」老周把最後一盤擱下,「團圓飯,不講規矩,講吃。」
爹夾了一筷子,嚼著嚼著,停了。
「怎麼了。」阿幸問。
「鹹淡。」爹說,「二十六年前,我給你做最後一頓飯,手抖,鹽擱重了。今日這頓飯——」他拿筷子點了點桌上的盤子,「正好。」
「老周做的。」她說,「你往後天天吃得到。」
「天天。」爹念了一遍,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
先生坐在對面,茶就擱在手邊。他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開口:
「我替東壁那位,也擺一副筷子罷。」
老周一愣,隨即起身,當真去灶間取了一副碗筷,端端正正擺在桌子的空處。
「師祖。」沈青崖舉起杯——杯里是茶,「團圓。」
滿桌的杯子碰在一起。廊外,二更的鼓聲響起來,遠遠的,穩穩的。
爹在齋里住下了。
西廂騰了一間。他的家當簡單:一捆沒編完的繩,一把骨梭,一個布包。住下的頭一日,他把齋里所有的繩器都查了一遍——井繩換了新的,晾衣繩重新絞了股,連老周捆柴的草繩,他都給換成了三股的麻繩。
「爹,」阿幸說,「你歇一日。」
「手歇不住。」爹說,「編了三十年繩,手一閒,心裡空。」
他白日編繩,夜裡陪著女兒坐在廊下。她化人形的兩更,他就坐在不遠處,編他的繩,不近前,不多話。一更近的時候,他編得慢一些;二更鼓一響,他的嘴角就翹起來——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青崖看在眼裡,在小帳的由頭欄里記:爹住西廂。繩滿齋。二更鼓響,他笑。
二十日過午,爹把沈青崖叫到井台。
「接繩法,」爹說,「學了去。」
井台上攤著兩截繩頭。爹拿起來,一股一股地拆給他看:斷絲怎麼尋頭,新絲怎麼認捻,接口怎麼拿細絲纏死,纏幾道,收在哪一股的底下。
「我原先說,讓幸兒教你。」爹頭也不抬,「後來一想,不成。她教你,你學不會她急,你學會了她也急——急你怎麼這就學會了,往後不求她了。」
沈青崖笑了。
「我教。」爹說,「我教得慢,你學得慢,大家都不急。」
一個下午,井台上拆了纏,纏了拆。爹的手把著他的手,把了十幾回。日頭偏西的時候,沈青崖自己接成了一處——接口鼓著一個結,丑,但是結實。
「成了。」爹拿起來看了看,「丑是丑。繩這東西,丑的結實,俊的滑脫。記死了。」
「記死了。」
「記死就好。」爹把繩收起來,忽然說,「你的事,她跟我說了。釘,字,往後要忘的事。」
井台上靜了一息。
「爹不勸。」爹說,「爹就說一句——繩子斷了能接,人忘了有人記。你這一家子,繩多。」
廿一,巷口來了一個人。
最先報信的是米鋪掌柜。他氣喘吁吁地撞進齋里,說巷口來了個西域人——虬髯,深目,皮袍子,牽一頭快散架的駱駝。那人逢人就比劃,說的話滿街沒一個人懂。他手裡捧著一件東西,拿皮子和氈子裹了三層,逢人就解開給人看。
「什麼東西。」沈青崖問。
「一面鼓。」米鋪掌柜咽了口唾沫,「巴掌大的一面小鼓,沒人敲,它自己響。」
齋里靜了一息。
「怎麼個響法。」
「咚。咚咚。」米鋪掌柜比劃著名,「隔著三條街都聽得見。掌柜的我斗膽湊近看了一眼——鼓面上蒙的皮,顏色不對,青里泛著銀。那西域人指著鼓,又指著天,哇啦哇啦說了一大串,末了說了兩個音,翻來覆去地說——」
「什麼音。」
「萬。族。」米鋪掌柜說,「就這兩個音,說得字正腔圓,像是跟誰學了多少年,就學成這兩個音。」
沈青崖和先生對看了一眼。
西域。鼓。會自己響的舊物。沒人懂的話,和兩個字正腔圓的音。
「先生,」沈青崖說,「齋里的規矩——」
「送上門的帳,」先生說,「沒有不記的道理。」
沈青崖起身,解下架上許久未動的行囊帶,又放下。他先走到檔房門口,朝裡頭說了一聲:「拾,備紙。」
檔房裡,筆研墨的聲,應了一聲。
「齋主,」拾隔著門問,「帶謄頁麼?西域的帳,謄頁上——」
「謄頁上沒有。」沈青崖說,「我忘的事裡,沒有西域。這一筆,是新帳。」
檔房裡靜了一息。
「新帳好。」拾說,「新帳,我往後慢慢謄。」
謝長卿抱著地錄跑過來:「師父,我跟你去。」
「去。」沈青崖說,「記上:三月廿一,巷口,西域人,自鳴鼓一面。由頭——」
「由頭:鼓自己響。」少年接得飛快。
他又走到廊下。阿幸臥在廊柱邊,金褐色的豎瞳望著他;爹停了手裡的繩;和尚的耳朵朝著巷口的方向,側著。
「去去就回。」沈青崖說,「帳上門了。」
他出了門。
門朝北,一年到頭見不著直射的日頭。他走過西牆根那扇窗,窗下枯井,井邊老槐,槐樹的新葉把天光濾成碎碎的一層,落在他的青衫上。
灶間的方向,飄來粥香。老周熬的白粥,稠得立筷,幾十年一個成色。
巷口,鼓聲又響了。
咚。咚咚。
沈青崖朝著鼓聲走過去。繩在左腕,溫的;冊在背後,沉的;丹田裡那口井,淺淺的井水托著最後一點光。
記帳的人,路到了,就要走。
(卷四·謄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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