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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審

2026-09-20 03:52:54 作者: 林成念

  三個人被捆在灶房後面的柴房裡。

  程嘯把人往地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對老周說:「借你這地方用一用。周叔,你去屋裡歇著,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來。」

  老周縮著脖子,嘴裡「哎哎」應著,一瘸一拐地躲回了自己屋裡,門栓拉得咔咔響。

  柴房不大,堆了半屋子乾柴,地上是踩實的泥地。兩盞油燈掛在樑上,把三個黑衣人照得清清楚楚。中間那個瘦長臉的,是方才和林硯動手的那個,此刻左臂耷拉著,被林硯那一劍震斷了骨頭。左邊那個是個粗壯漢子,臉方眉濃,脖子上有一道舊疤,被打暈了還沒醒。右邊那個最年輕,看著比林硯還小一兩歲,縮在角落裡,眼睛骨碌碌轉,不怎麼說話。

  程嘯拉過一條長凳坐下,翹著腿,看著面前三個人,也不急著開口。他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倒比板起臉來更叫人心裡發毛。

  「我先問一句。」程嘯終於開口了,「你們是什麼人?」

  沒人應。

  程嘯等了幾息,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那個瘦長臉面前,蹲下去,用指頭挑起他的下巴。瘦長臉別過頭,不看他。程嘯也不惱,手指順著他下巴往下一滑,摸到了他左耳後面那道黑紋。

  「這玩意兒,我見過。」程嘯說,「趙宸手腕上那條,和這個一模一樣。」

  瘦長臉的眼皮跳了一下。

  「蝕骨紋。」程嘯鬆開手,站起來,拍了拍指頭,「幽冥谷的東西。既然你們是幽冥谷的人,那好辦,按江湖規矩來,我問什麼你答什麼。答得好,今晚留你一條命。答不好……」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後面就是江。」

  瘦長臉抬起頭,盯著程嘯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露出滿口黃牙:「你問吧。」

  「你們要去哪?」

  「蒼牙山。」

  「去幹什麼?」

  「找人。」

  「找誰?」

  

  瘦長臉閉上嘴,不說了。

  程嘯也不催,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匕,在手裡慢慢轉著。那匕首不長,巴掌大,但刃口上有一層暗紅色的舊痕,像是浸過什麼東西。他用拇指彈了彈刃面,發出極輕的「錚」一聲。

  「我這個人,不愛動刀子。」程嘯說,「但你們三個人,我只留一個。你說不說,別人可能說。你不想說,那就讓別人先說,你聽著。」

  瘦長臉臉上的笑僵了。

  旁邊那個粗壯漢子這時候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自己身上的繩子,猛地掙紮起來,嘴裡嗚嗚地叫。程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臉:「別急,還沒輪到你。」

  粗壯漢子瞪著他,忽然「呸」了一口。程嘯側臉躲開,搖了搖頭。

  「老周。」他朝屋外喊了一聲,「給我拿根鐵棍來。」

  老周沒應聲,過了會兒,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把一根燒火用的鐵釺子擱在門口,又縮了回去。

  程嘯拎起鐵釺,走到粗壯漢子面前,把釺子尖抵在他小腿上。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程嘯的語氣很平,像在跟人商量事情。

  粗壯漢子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但到底沒開口。

  程嘯嘆了口氣,正要用力,林硯忽然開口了。

  「等等。」

  程嘯回頭看他。

  「我來問。」林硯說。

  程嘯挑了下眉,把鐵釺子遞給他。林硯沒接,只走到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年輕人面前,蹲了下來。那年輕人嚇得往後縮了縮,背抵著柴堆,退無可退。

  林硯沒碰他,只蹲在那看著他。

  「你多大了?」林硯問。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我猜你不到十八。」林硯說,「你左耳後面那條紋,是最近才種的吧?黑紋邊緣還沒硬透,顏色比那兩個淺。給你種紋的人,是不是跟你說,種了這個就能變強,就能出來闖江湖?」

  年輕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認識一個人,也被人種了這條紋。」林硯的聲音不高,也不冷,像在聊一件平常事,「他種了之後,真氣暴漲了將近一倍。可差一點就經脈寸斷,整個人廢掉。他現在手腕上留著好大一塊疤,這輩子能不能再拿劍都難說。」


  年輕人的嘴唇開始哆嗦。

  「你不想說,我不逼你。」林硯站起來,「但你想清楚,你身後那兩個人,拿你當墊背的。你替他們扛著,他們未必替你收屍。」

  他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等。」年輕人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林硯停住腳步。

  「我們……我們是從幽冥谷來的。」年輕人嗓音發顫,「谷里出了事,有人追我們,所以我們才往這邊跑。蒼牙山那邊有個接頭的,叫『七爺』,我們三個是來送信的。」

  「送什麼信?」

  「谷里剩下的幾個堂口的位置圖。」年輕人咽了口唾沫,「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瘦長臉。瘦長臉正死死瞪著他,嘴唇翕動,無聲地比出兩個字。年輕人打了個哆嗦,把話咽了回去。

  林硯注意到了那個口型。但他沒追問,只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走回程嘯身邊。

  「問出來了。」他說。

  程嘯點了點頭,目光從年輕人身上掃過,然後看向瘦長臉。瘦長臉的臉已經完全黑了,嘴角繃成一條線,不再看任何人。

  「信呢?」程嘯問林硯。

  「他身上。」林硯指了指那個年輕人。

  程嘯走過去,從年輕人懷裡摸出一隻油布包,打開,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張薄絹。絹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記,像一張圖,又像一堆亂麻。程嘯看了幾眼,折起來收進自己懷裡。

  「走吧。」程嘯朝外走,「把門帶上,讓老周明天一早放他們走。」

  林硯跟在後面出了柴房。走到院子裡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縮在柴堆下面,瘦長臉正用一種極冷的目光盯著他。林硯收回目光,帶上了門。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

  「林師弟。」程嘯站在院門口,背對著他,「你方才問話那幾句,厲害。」

  「沒什麼。」

  「你是怎麼看出那小子是新種的紋?」

  林硯頓了一下:「他出手的時候,左肩一直在抖。老紋入體之後,經脈早就適應了,不會抖。他那條紋還在排斥,所以抖。」

  程嘯轉過身來看著他,月光底下那張臉帶著笑,但林硯盯著他的眼睛看,還是沒有笑。

  「你這雙眼睛,真的毒。」程嘯說,語氣像是在夸,又像不是。

  他往屋裡走,經過林硯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明天還要趕路,歇了。」

  林硯站在原地,聽著程嘯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後。江風吹得他衣角亂擺。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方才被程嘯拍過的地方。

  那裡還留著一股極淡的氣機。

  林硯用鑒微眼掃了一下,那股氣機在皮膚外面繞了一圈,散了。沒有惡意。但林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程嘯為什麼要問那年輕人的年紀和種紋的時間?他方才那些話,表面是替林硯鋪路,引導年輕人開口。可細想起來,他每一句都踩在對方最脆弱的地方,精準得過了頭。

  像早就知道那年輕人會扛不住。

  林硯站在院子裡,看著江面上泛起的灰白晨光,把那點疑心壓了下去。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這趟出來,誰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誰都防。那樣路就沒法走了。

  他回了屋,沒脫衣裳,靠著牆坐了一夜。沉秋劍放在膝上,劍柄上那條白綢劍穗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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