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不大,一船裝了七八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對岸走。
林硯坐在船尾,手搭在船沿上,江水從指縫間滑過去,涼得扎手。船夫是個黑瘦的老頭,撐篙的姿勢很有節奏,一撐一收,身子像張弓似的彎下去又直起來。林硯看著他的脊背,那上面全是曬出來的老皮和交錯的舊疤,像一塊用了幾十年的砧板。
「老人家,這江里有魚嗎?」柳若溪忽然開口問。
船夫咧開嘴,缺了兩顆門牙:「有。前年還撈著過一條二百斤的大青魚,賣了整整八兩銀子。」
「二百斤?」柳若溪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騙你幹啥。」船夫得意地抹了把嘴,「那魚拖上來的時候,尾巴一甩,把我家老三扇到水裡去了。後來魚是賣了,老三也差點沒撈回來。」
柳若溪抿著嘴笑了一下。林硯看她一眼,發現這姑娘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只是平時冷慣了,笑一下像石頭縫裡開出朵花,稀罕得很。
船靠岸時,天已經偏西了。對岸是一片亂石灘,連個正經碼頭都沒有,跳板搭在幾塊大石頭上,人得扶著竹篙才能下船。柳若溪的馬下了船就開始不安分,蹄子在石頭上打滑,程嘯過去拉韁繩,被馬甩了一蹶子,差點摔個跟頭。
「這畜生,脾氣倒大。」程嘯拍拍屁股上的灰,不惱反笑。
沈青在旁邊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硯牽了馬,四人沿著江岸往南走。江風吹過來帶著腥氣,比渡口那邊更重,空氣里潮乎乎的,衣服貼在身上總有點黏。走了一個多時辰,天快黑透時,前面終於看見了一盞燈。
孤零零的,掛在路邊的樹杈上。
燈後面是一排三間矮屋,土牆草頂,門前用石頭壘了個院子,院子裡擺著幾張木桌。遠遠地就能聞到灶膛的煙火氣,混著臘肉和辣椒炒菜的香味,濃得直往人胃裡鑽。
「老周!老周!」程嘯扯著嗓子喊了兩聲。
屋裡掀帘子出來一個壯實的中年漢子,圍著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還攥著鍋鏟。他眯著眼看了程嘯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程兄弟!稀客稀客!快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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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嘯回頭朝三人笑了笑:「這就是我說的野店。老周以前在江湖上跑過鏢,後來傷了腿,就在這地方開了店。老實人,靠得住。」
四人進了院子。老周把桌子擦了又擦,又端來一壺熱茶。茶是正經的粗茶,比渡口那壺黑水強了不知道多少。林硯灌了兩杯,才覺得嗓子裡的土腥氣淡了些。
老周在灶上忙活了一通,端上來四大碗面,面上臥著荷包蛋,澆了一勺辣油。另外還切了一碟臘肉、一盤炒青菜。麵湯是骨頭熬的,白濃白濃的,熱氣撲了一臉。
「吃,別客氣。」老周搓著手,笑得憨厚。
沈青拿起筷子就扒面,被燙得嘶了一聲,縮了縮舌頭又接著扒。柳若溪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沒停過。林硯咬了口荷包蛋,蛋心還是溏的,流出來拌在面里,香得他差點把舌頭也咽下去。
這一路走來,就沒吃過一頓正經熱乎飯。
程嘯和老周在灶邊聊天,聲音壓得很低。林硯豎著耳朵聽了一耳朵,程嘯在問最近過路的生人。老周說前幾日有幾個穿黑斗篷的,半夜到的,天亮就走了,沒留名,也沒吃東西,只灌了兩壺熱水。
「什麼樣的人?」程嘯問。
「看不真。有一個臉上蒙著黑巾,說話聲音很低。另外兩個就沒開過口。」老周說,「走的時候,其中一個人掉了個東西,我撿起來看了看,沒敢留,丟江里了。」
「什麼東西?」
「一塊小鐵牌,上面刻著個什麼東西,看著像蛇。」老周打了個哆嗦,「那東西拿在手裡,涼得瘮人,跟捏了塊冰似的。」
林硯的筷子停了一下。
蛇。
幽冥谷。
他不動聲色地把那口面咽下去,抬眼看了看程嘯。程嘯臉上沒什麼變化,又跟老周聊了幾句旁的,便走回來坐下。
「早點歇。明天一早趕路。」程嘯說。
四人分了屋子。柳若溪單獨一間,程嘯和沈青一間,林硯又在靠外的那間。他進了屋,把沉秋劍放在床頭,沒脫衣服,合衣躺下。土牆不隔音,能聽見隔壁沈青翻身的響動,再遠一點是老周在灶房收拾碗筷的動靜。窗外的江風一陣一陣地吹,把窗紙撲得啪啪響。
林硯閉上眼,腦子裡卻全是老周方才那句話。
小鐵牌。蛇。
趙家外院書房裡那些帳冊上,他見過同樣的東西。有幾頁紙上蓋著暗紅色的印記,蛇咬著魚,和黑松林地洞裡那個陰紋一模一樣。那是幽冥谷的標記。
那些人半夜來,天亮走,不吃飯不喝水。他們在趕路,而且趕得很急。從時間上算,如果走的是同一條路,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蒼牙山附近。
林硯翻了個身,正要重新梳理一遍思路,忽然聽見了。
腳步聲。
很輕,從院外的樹叢方向傳來。不是野物的聲音,是人。而且不止一個。
林硯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他沒有立刻拔劍,而是先屏住呼吸,把鑒微眼掃了出去。黑暗的院子裡,幾道極淡的氣息正在靠近。一道在院門口,兩道在兩側的矮牆外。氣息都壓得很低,像四條蛇貼著地面遊動。
林硯下了床,赤腳踩在泥地上。他走到隔壁門口,用指節在門板上極輕地敲了兩下。
門開了。沈青站在門裡,木劍已經拿在了手上。程嘯也醒了,正在披外衣,動作極快,沒有出聲。
「幾個?」程嘯問。
「三個。」林硯說。
「看到了?」
「感覺到了。」
程嘯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把外衣一攏,低聲對沈青說:「去叫柳師妹,別出聲。你們在屋裡別動,我和林師弟出去看看。」
沈青點頭,一閃身出去了。
林硯和程嘯從正門出去。院子裡很暗,只有灶房還透出一點餘燼的光。林硯站在門邊,目光掃過院牆。左邊那道矮牆後頭,一道氣息忽然停住了,接著開始往後退。
「左邊。」林硯低聲道。
程嘯一步躥出去,身形極快,像道青色的影子。左邊牆外立刻傳來一聲悶哼和急促的腳步聲。與此同時,院門口那道氣息猛地沖了進來,一道黑影撲向灶房。
林硯沒去追那個。他站在原地沒動,只把沉秋劍拔了出來。
第三道氣息在右側。那個人沒有動,他貼在矮牆的陰影里,一動不動。他在等。
等裡面的人被引出去,再抄後路。
林硯慢慢挪了兩步,站到了灶房和正屋之間。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牆外的人聽見:「右邊那位,進來喝杯茶吧。外面涼。」
牆後那道氣息猛地一滯。
然後動了。極快,像一條從草叢裡彈起來的蛇,一道黑影翻過矮牆,手中一柄極短的黑刃直刺林硯咽喉。
林硯沒有退。他出劍。
破妄。
沉秋劍平平遞出去,不快,但准。劍尖精準地扎在了黑刃的刃根處——那裡是整把兵器上氣息最弱的一點。
「叮!」
黑刃從中斷成兩截。那黑影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彈開。林硯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欺身向前,劍尖抵在了對方喉前。
「別動。」他說。
黑影僵住了。
月光從雲縫裡透出來一點,照在那人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那雙眼睛又窄又長,瞳仁極小,像蛇。
程嘯從左邊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被打暈的人,往地上一丟。院門口那個也被柳若溪和沈青制住了,綁著手扔在院子裡。
「三個。」程嘯數了數,拍了拍手上的灰,沖林硯笑了笑,「林師弟,你這雙眼睛,可真毒。」
林硯沒應。他蹲下來,扯掉了面前那人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張瘦長的臉,顴骨高聳,嘴唇發黑。最讓林硯心頭一沉的,是那人左耳後面,一道極細的黑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和趙宸手腕上的蝕骨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