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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落霞渡

2026-09-20 03:52:19 作者: 林成念

  第二天又是個好天。

  四人天剛亮就出了青元鎮。晨霧還沒散盡,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馬蹄踩在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林硯和沈青還是走路。林硯發現沈青的步子看著不快,卻總是不緊不慢地跟著馬,像條影子一樣省力氣。問了才知道,沈青以前在雜役院時天天挑水上山,早練出一雙跑不壞的腿。

  過了青元鎮,官道就寬了。可程嘯卻帶著他們拐上了一條偏路,說官道上人多眼雜,走小道清淨。小道路窄,兩邊長滿半人高的野草,馬蹄聲都悶了。林硯走了一段,注意到路邊的草有些被人踩倒的新痕,斷口還帶著青汁。

  「程師兄,這條路上人多嗎?」林硯問。

  程嘯勒了韁繩,回頭看他:「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

  「這條道知道的人少,平日也就些採藥的和走鏢的走。」程嘯笑了笑,「林師弟是發現了什麼?」

  林硯搖頭:「沒有。」

  他當然不是隨便問的。那些倒伏的草葉斷口太新了,不超過半個時辰。而一行人走了小半里,路面上又出現了幾處馬蹄印,交錯重疊,像是有人和他們同方向。

  「有人在我們前面。」沈青忽然道。

  他說的很小聲,只有林硯聽見。林硯點頭:「是。」

  「會不會是過路的?」

  「不知道。」林硯說,「跟上去看看。」

  沈青會意,腳步不變,眼睛卻開始往路兩旁的樹叢里掃。林硯用鑒微眼掃了一圈,沒發現附近有人埋伏。前面的幾道氣息已經遠了,追不追得上不好說。

  四人繼續走,沈青和林硯都不再說話。柳若溪似乎也察覺了什麼,輕輕拍了拍馬脖子,讓它走得更快了些。程嘯倒是神色如常,還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鄉間小調。

  又走了一炷香,前面出現了一座渡口。

  落霞渡。

  這渡口比林硯想像的大得多。江面在這裡拐了個彎,水流慢了下來,岸邊的灘涂上搭著一排高高低低的木棚子,有茶攤,有麵館,有挑著旗子的酒肆。幾艘大小不一的渡船泊在岸邊,船工光著腳蹲在船頭,咬著草根看人。

  最讓林硯留意的,是這渡口上的人。

  他這輩子都在青玄宗里打轉,見過最多的就是穿宗門制服的弟子。可這渡口上來來往往的人,什麼樣的都有。有披著舊皮甲、腰間挎刀的大漢;有裹著花頭巾、背著竹簍的老婦;有穿得破破爛爛,卻目光如刀的乾瘦老頭;也有看不出男女、遮著半張臉坐在牆角打盹的人。這些人身上都帶著同一股味兒,說不清道不明,像煙燻過的皮革,又像江風裡的魚腥。

  那是刀口上混飯吃的味道。

  林硯的鑒微眼幾乎自己就亮了起來。他走在人群里,眼睛一轉,就能「看見」每個人身上的氣。那個披甲大漢,體氣橫衝直撞,像頭野牛;那個乾瘦老頭,氣極細極慢,卻綿長得沒有盡頭,像地底下的暗流;牆角那個打盹的人,氣息若有若無,像盞快要滅的燈,可偏偏燈芯里還藏著一點青藍色的火。

  林硯暗暗心驚。這才是江湖。

  以前在宗門裡,他以為趙宸那種就是強了。可這渡口上隨便揪出一個上了年歲的,都讓他覺得深不可測。

  

  「別亂看。」程嘯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低得只有林硯聽見,「這地方的人,最忌諱被人盯著。你瞅他一眼,他當你要動手。」

  林硯收回目光。

  四人找了間茶棚坐下。茶棚簡陋,四根竹竿支著片發黑的油布,擺了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老闆是個瘸腿的中年人,話不多,給上了一壺粗茶和幾隻豁了口的碗。茶色發黑,喝著有股子焦味,倒是不難以下咽。

  程嘯叫了一碟炒豆子和幾塊米糕。林硯咬了口米糕,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硬得能打鳥。

  「沈青,你留神點。」林硯低聲說,「那個牆角的,還有戴皮甲那個,別去沾。」

  沈青小口喝著茶,用只有兩人能懂的幅度點了點頭。

  茶棚里沒別的客人。隔了幾桌,那披甲大漢一個人獨坐,面前擺著三個空碗,正用第四碗烈酒漱口。牆角打盹的人醒了,伸了個懶腰,從袖子裡摸出半張干餅慢慢啃。江風從渡口吹來,帶著水汽和爛泥的氣息,把茶棚的油布吹得呼呼響。

  「蒼牙山離這還有多遠?」柳若溪問。


  「明天過了江,再走一天。」程嘯道,「今晚歇在江對岸。明天抄近道,天黑前能到山腳。」

  「為什麼不走官道了?」柳若溪低聲問。

  「過了落霞渡,官道要繞遠,而且最近不太平。」程嘯說,「江對岸三十里處有個野店,我以前住過,掌柜是個本分人。今晚住那。」

  林硯聽著,目光卻忍不住又落在了那個靠牆打盹的人身上。

  那人啃完了干餅,慢慢站了起來。身量不高,瘦得厲害,裹一件灰不溜秋的舊袍子。他往茶棚外走,經過林硯身邊時,停了一下。

  「後生,你眼睛不該長這麼亮。」他嗓音又沙又低,像舊木門磨著石階。

  林硯握茶碗的手沒動,只把眼皮垂下去一點。

  「這地方,眼睛太亮的人容易招鬼。」那人又說了一句,也不看林硯,背著手,慢慢朝渡口去了。

  林硯等他走遠了,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個人,你認識?」程嘯看著他。

  「不認識。」林硯說。

  「這渡口上藏龍臥虎,能從青玄宗出來的人,在這裡屁都不是。」程嘯笑了笑,「走吧,趁天還早,過江。」

  四人收拾東西,起身朝渡口走去。

  林硯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灰袍人的背影。那人已經混進了人群,像一滴水落進江里,再看不見。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宋玄海為什麼要讓他下山。

  劍廬里的確能練劍。但真正的劍,得泡在這人味和腥味混著的江風裡,泡進那些看不見底的眼神里,才能磨出來。

  渡船靠岸了。江面上碎光萬點,像是白天跌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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