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小石頭天不亮就蹲在林硯門口。
林硯推門出來時,看見他縮在牆根底下,懷裡抱著個布包,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晨露把他額前的頭髮打得濕漉漉的,貼在腦門上,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怎麼不叫醒我?」林硯蹲下來,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小石頭猛地驚醒,揉著眼睛嘿嘿笑:「我起早了,怕吵你。這是我昨晚烙的餅,還有從後廚李師傅那討來的一罐鹹菜。」他把布包塞進林硯手裡,「你路上吃,別省著。李師傅說,下山辦事的人,最怕餓著。」
林硯接過布包,沉甸甸的,還帶著小石頭懷裡的體溫。他拍了拍小石頭的肩:「回去吧,這幾天自己小心點。有人欺負你,就說是我林硯的兄弟。」
「誰欺負我呀。」小石頭挺了挺胸膛,又飛快地垮下去,「硯哥,你早點回來。」
「好。」
林硯走出幾步,沒回頭。他知道小石頭還站在門口,也知道自己若回頭,那孩子又要紅眼圈。
到山門時,程嘯已經在了。他騎了匹棗紅馬,穿青灰色勁裝,馬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風一吹就叮叮地響。見林硯來了,笑著點頭:「林師弟,昨夜沒睡好?」
「還行。」林硯說。
柳若溪站在石階上,牽著一匹白馬,神色淡淡的,像幅畫。沈青一個人蹲在路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見了林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人都齊了。」程嘯拉了拉韁繩,「走吧。今晚到青元鎮,明天走官道,後天入浩然劍派地界,大後天到蒼牙山腳下。」
四人上了路。
林硯不會騎馬,程嘯便放慢了速度,把馬讓出半截韁繩來:「林師弟,上來坐?擠一擠能行。」
「我走著。」林硯說,「我腳程不慢。」
程嘯也不勉強,策馬走在最前。柳若溪跟在後面,沈青和林硯並排步行。四人兩馬,沿著青玄宗外的官道一路往南。
路兩邊的田裡剛插了秧,嫩綠綠一片,風一吹就翻出層次。幾個農人彎腰在田裡忙,遠遠地聽見馬蹄聲,抬起頭看他們一眼,又彎下去。牛背上落著幾隻白鷺,悠然地踱著步,像這世上所有的紛爭都和它們沒關係。
林硯看著那些白鷺,走了神。
「林硯。」沈青忽然低聲叫他。
「嗯。」
「你是不是又變強了?」沈青問。
林硯轉頭看他:「為什麼這麼問?」
「你走路的聲音。」沈青說,「我耳朵還算好使。你的腳步聲比上次更輕了。輕了,但我聽得更清楚。」
林硯有些意外。他這幾日練破妄劍訣,確實是氣與勁都凝了不少,腳下不自覺地就收了力。可沈青竟然能從腳步聲里聽出來,這人的耳朵也是真靈。
「練了點新東西。」林硯沒瞞他。
「大比之後,我也在想你的劍。」沈青說,「回去後想通了一些。你贏我的那一下,劍裡帶著氣。不單是劍快,是氣先到了。現在你這門功夫,比大比時又深了。這一趟,我得多看看。」
林硯笑笑:「你倒實在。」
沈青也笑了一下。他笑起來有點憨,和台上那個木劍如蛇的少年判若兩人。
午間,四人找了片樹蔭歇腳。程嘯生了火,柳若溪從馬袋裡取出一隻小銅壺煮水。沈青去林子裡轉了一圈,回來時拎著兩條肥魚,已經在河邊收拾乾淨了。林硯幫著把魚架在火上烤,油星子滴在火里滋滋響,香味飄得老遠。
「林師弟,劍廬的飯菜怎麼樣?」程嘯遞過來一塊烤魚,笑吟吟地問。
「不敢恭維。」林硯接過,吹了吹,咬了一口,「我做得不好。」
「等到了蒼牙山,鎮上有個館子,醬肘子做得一絕。」程嘯說,「辦完事,我請你們吃。」
「程師兄是常客?」柳若溪難得開了口。
「去年押送一批宗門外逃的叛徒,路過那地方,吃過一次。」程嘯笑道,「那時我還是個跟班跑腿的,就在那館子裡被人家酒樓掌柜的閨女相中了,硬要留我當上門女婿。」
柳若溪抿嘴笑了一下,沈青更是笑出了聲。林硯也笑了,他頭一回發現程嘯這人確實會活絡氣氛,幾句話就把路上那點生分衝散了。
但笑歸笑,林硯沒忘記宋玄海的話。
他趁著翻魚的工夫,用鑒微眼掃了程嘯一眼。這人的氣息很正,真氣流轉綿長,像一條穩穩噹噹的大河,看不出什麼邪氣。可有一樣事讓林硯留了心:程嘯的笑,從不進眼睛。
柳若溪還在小口小口地喝水,沈青用樹枝撥著火。林硯低下頭,繼續吃魚。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照得各人臉上都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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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四人進了青元鎮。
鎮子還是林硯上次夜裡來的那個鎮子,只是白天的模樣完全兩樣。街道熱鬧,挑擔的貨郎和賣糖人的小販混在一處,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著玩,臉上糊著髒兮兮的汗。趙家外院已經貼了封條,兩扇黑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少了一隻,顯得格外淒涼。
「找間客棧歇了吧。」程嘯提議。
他們住進了鎮東頭一家不大的客棧,要了三間房。程嘯和沈青一間,柳若溪一間,林硯單獨一間。分好房後,沈青忽然對林硯道:「晚上沒事的話,來我房裡。把你那兩下子再給我看看。」
林硯點頭。
夜裡,林硯洗了把臉,便去了程嘯和沈青的屋子。沈青把窗戶打開,月光從後巷照進來,在地上鋪了塊銀白。程嘯不在,說是去鎮上的藥鋪辦點事。
「你出劍,我看看。」沈青把木劍提在手裡,靠著牆,專注得像個等戲開場的小孩。
林硯拔劍,放慢速度,把破妄劍訣的起手和幾個變化演了一遍。劍在月光里走,像把風裁成一截一截的。沈青看得入神,眼珠子跟著劍尖轉,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記什麼。
「我使不全,但能學個形。」沈青說。
「那你看著。」林硯又把劍放得更慢,邊使邊說他自己的理解,「這劍不追人,追的是氣。氣到哪,劍就落到哪。你把它當根針,別當把刀。」
沈青就提著木劍跟著學。他學劍極快,林硯只教了幾遍,他已經能仿出個七八分的形。雖然其中的「氣」一時半會還摸不著,但這人的根骨和悟性都讓林硯暗暗吃驚。
學了小半個時辰,沈青忽然停了,看林硯:「林硯,這趟去蒼牙山,我總覺得會出事。」
「你怕?」
「不是怕。」沈青想了想,「是覺得太順了。你看,我們四人,沒一個真正出過遠門的。宗門派我們下山,說歷練。可真碰上幽冥谷的人,我們不一定回得來。」
林硯沉默片刻,道:「那就在碰上之前,變得能回來。」
沈青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窗外,月光下的青元鎮已經靜了下來,只有幾聲犬吠從極遠處傳來,像這太平夜晚最後的一點聲響。林硯握劍坐在窗邊,心裡想的是明天以後的路。
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但他只走自己那條,往真相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