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山……天外天……」
模糊而飄渺的童聲不知從何處而來，在耳邊遊蕩。忽遠忽近，陌生又熟悉。
漆黑的天空裂開了血口子，裡面充斥著蠕動的眼珠。火焰從各處裂口蜿蜒而下，宛若有自主意識般垂滴到地上，追獵吞噬著四處奔逃的各類生靈。他睜著眼睛，驚恐不已卻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盯著周圍的一切目眥欲裂。耳邊再次響起那個飄渺且模糊的童聲，那聲音唱著歌謠，伴著熱風把他捲住向上飄起，逐漸飛向裂口。他被迫凝視著這「奇景」，卻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由恐懼寸寸侵蝕理智。
精神無法承受過量的極端情緒，那份本就難得的清醒更是如細線般不斷被拉扯拖拽，岌岌可危。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勉強聽明白了那聲音唱的某些歌詞，但那些字句石火電光般轉瞬即逝，在記憶捕捉它們之前沉入了不知名的地方。腦袋越發昏沉，似乎有大量的無色無味又極端粘稠的東西從五官所在的孔洞擠入，要頂替大腦的位置並將顱骨撐爆。本就瀕臨崩潰的理智在這一刻更是內外交困，最後只聽得「啪」一聲脆響。
他雙眼一翻暈了過去，如蒙大赦。
……
陸枚猛地從床上坐起，背後額頭冷汗涔涔，心有餘悸。眉心不知何故傳來尖銳的刺痛感，劇烈的眩暈幾乎要再次把他一拳揍躺下。他掐住眉心，捯了幾口氣穩住心神，一隻手抓向床頭的手機，捏亮。
凌晨三點五十。
「又是這個夢……」陸枚揉揉掐紅的眉心，翻身下床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杯子赤腳走上陽台。黑沉沉的天上鑲著幾顆星子，掩在陰雲後，看著稀疏又可憐。四周靜極了，除了風聲外什麼都沒有。他突然覺得十分憋悶，「哈——」地嘆出一口長氣，驚醒了樓下的狗，聽見狗叫後才心滿意足地喝了口涼水。
這個噩夢已經持續了三天，隨著時間推移，陸枚夢裡的場景也越發清晰和危險。「這次可真險，萬一真死在夢裡醒不過來可就完了，遲到扣錢啊，」他伸手撓撓鳥窩一樣的頭髮，打了個哈欠安慰自己似的自言自語，「過兩天就交房租了，全不全勤就差這一哆嗦……」仰頭把冷水喝盡，陸枚轉頭回屋躺上床，按開手機點開有聲書軟體，準備戴上藍牙耳機聽點故事讓自己頭腦放空。
故事嘛，當然是帶戴耳機聽更能沉浸其中的體驗更好。
在軟體里挑挑揀揀，他最終選擇了一本都市愛情輕小說。從床頭櫃裡摸出耳機戴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倒，陸枚閉上眼睛準備再次擁抱睡眠。耳機音質相當不錯，從中傳出男性旁白的聲音溫文爾雅富有磁性，狗血的愛情故事硬生生念出來誦讀古文會有的抑揚頓挫，催人入眠。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慢慢下沉散開，即將進入香甜的睡夢。
正此時，異變陡生。音調低沉舒緩的男聲在一陣電流聲後立刻失真，隨後變扭曲成女性的尖細嗓音並逐漸刺耳。陸枚眉頭一皺再次睜眼，正待要摘下耳機檢查哪裡出了問題，一聲輕唱在耳邊響起，將他驚得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九重山……天外天……」
又是那個飄渺而模糊的童聲。
陸枚一把擼掉藍牙耳機甩向牆角，一手掏向床頭夾縫——那裡有把水果刀，用作防身。他攥緊刀，貼著床頭牆壁慢慢起身，弓背彎腰站在床上，刀尖對著牆角，防備著一切可能出現的危險。可是黑暗中一片寂靜，藍牙耳機躺在牆角，呼吸燈光芒以穩定的頻率閃爍著。耳機里漏出的旁白聲音依舊抑揚頓挫，時不時出現信號不好一樣的電流聲和卡頓。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他在黑暗中顫顫巍巍地摸索電燈開關，手中刀依舊指著牆角沒有放下。夢中的場景過電影般在腦中閃過，迅速卻清晰得纖毫畢現。恐懼如蛛網般將他兜頭蓋住，層層纏繞，精神上的重壓墜得他持刀的手抖若篩糠。但宛若和他故意作對般，另一隻手卻遲遲找不到開關位置。
黑暗和電流聲將不安持續放大，陸枚的眉心再次出現傳來尖銳刺痛。在理智即將繃斷前，手終於摸到了電燈開關，他大喜過望，不顧一切地狠狠摁下。
燈亮起，等他看清楚角落什麼都沒有之後，精神和身體上的壓力瞬間消失，整個人幾乎脫力一般跌坐在床上。陸枚垂著頭，眼皮和心臟一同突突直跳。他愣愣地看著腿邊的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時間為凌晨四點二十一，有聲書軟體正常運行，甚至劇情正播到男主跪在瓢潑大雨里追妻而女主給他遞沐浴露勸他「別浪費水」的搞笑橋段。
陸枚瞪大了眼睛掏掏耳朵，反覆確認自己沒再幻聽之後一手拎著刀一手捏著手機，像個螃蟹一樣慢慢挪去牆角，蹲下戳了戳耳機。依舊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他這才放心大膽地伸出兩指拈起依舊在運行的藍牙耳機，前後左右反覆觀察。
耳機很正常，甚至堅挺皮實地過分——黑色的迷你入耳式藍牙耳機按道理來說會很不耐碰，被這麼大力摔去了牆角甚至可能會四分五裂，但它什麼事都沒有，甚至和新的一樣連刮擦痕跡都無。陸枚對此驚奇不已，把玩一番後又大著膽子再把它靠近耳朵傾聽，發現它播放的旁白聲依舊沒停，卻和之前那個有著特殊質感的音色截然不同。
這旁白明顯不是同一個人了。
他第三次掏了掏耳朵，喃喃自語道：「是我中邪了還是這耳機不乾淨？」
但不論這句話的答案是什麼，很顯然自己已經遇上了所謂的什麼「靈異事件」。陸枚掐了掐眉心，今晚自己的睡眠已經算是完蛋了，再不做點什麼大概會精神衰弱。
話雖如此，但普通人能做什麼呢？雖然他對道教和卜卦相關的知識感興趣，也曾粗淺學過梅花易數，但對於抓鬼驅邪什麼的算是一竅不通——畢竟那應該是道家門內術法，自己一個還沒皈依的門外漢當然不懂。他嘆了口氣，索性打開搜索軟體，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操作的法子能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網上相關的一眾說法五花八門，有一個帖子上把什麼神鬼精怪形容得煞有介事，甚至扯到了什麼平行宇宙時空混亂，講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
陸枚端著手機看得起勁，都拿起紙筆準備記筆記了。結果翻了兩下發現最後是個網文跳轉連結，點開一看還是靈異都市戀愛小說。氣得他直接把紙筆一摔指著那個帖子罵起了娘。
抱著筆記本進來求學，結果端著網文出去了。
這像話嗎？
早上六點，陸枚頂著倆黑眼圈騎著車剎停在麵包店門口。和現烤車間的大姐打了招呼，換上服裝消了毒之後就戴上那個黑色的藍牙耳機，開始打奶油準備做今天的裱花單子。
「小陸來啦，你師傅又遲到啊？」「劉哥他出去抽菸了，包在這裡呢……麗姐，等下現烤出來了喊我一聲，我買兩個墊肚子。」麗姐聽完陸枚頭也不抬的扯謊，擦擦手遞過來兩個剛剛出爐還燙手的麵包，笑著絮叨：「你小子可別想給他打掩護——我開的店門，到現在就見來了你一個人……又沒吃早點呢？這可不行……」
但等她看到陸枚的臉時卻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