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一聲拉得極長的慘嚎響徹穿透晨光響徹四方。
這聲音悽厲痛苦又悠長哀怨，尖銳得不似人聲，把幾乎整個小區的狗驚醒。一時間，狗吠聲叫罵聲立刻應和般響成一片，整個小區登時熱鬧非凡。
晨練回來的兩個好事大爺循聲上樓，和幾個被擾了清夢怒氣沖沖尋到門口的鄰居迎面碰上。「張嬸，這麼早？」其中一位大爺沖穿著寬大睡衣的中年嬸子打招呼。「都被這樓下臭小子攪的，大清早不知道他鬼嚎什麼，這麼大聲還讓不讓街坊鄰居睡了！」中年嬸子怒氣沖沖，嘴裡說話毫不客氣，「高低得看看他在搞什麼名堂，找他要個說法！」
張嬸的仗義執言贏得周圍人一片複合聲，大爺剛想拉著同伴勸幾句，就聽旁邊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見一個青年從裡屋邁出，面帶歉意，衝著擠在門口的鄰居們欠身致歉。隨著青年開門，裡屋慘叫聲頓時大了幾分，聽著甚是悽慘。
這青年生得清秀周正，茶褐眼瞳清亮純真，嘴角噙笑，但眉宇間縈繞著一股散不開的疲憊和無奈。通身襯衫長褲洗得微微褪色，穿得整潔得體但十分樸素，一看就像是剛從學校里出來沒多久的窮學生。
「小子，你這大清早的幹什麼呢？都是鄰里鄰居的，這麼吵怎麼讓咱們睡覺啊？」張嬸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說辭，見開門的青年二話不說先鞠躬道歉，一肚子火氣瞬間泄了三分，聲調也沒那麼咄咄逼人了。青年鞠躬陪笑，無奈道：「對不住對不住，擾了大家睡覺，今天實在事出有因，改日一定登門賠禮。」態度好得令人幾乎挑不出毛病，周圍指責聲漸弱，氣氛緩和不少。
一旁的大爺見狀趕忙出來唱白臉打圓場，關心道：「孩子，咱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是不是遇到困難了？別的不說，幫把手還可以的嘛。」「這個……」青年撓撓頭，回頭看了看屋裡衛生間緊閉的門，不好意思地笑笑，湊近大爺耳語幾句。
大爺聽完倒抽一口涼氣，一雙老眼裡閃爍著同情和理解的複雜光芒。他點頭，伸手用力拍了拍青年的肩，長嘆了口氣：「成，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喊叔，叔就住你樓上。」說完還輕推了青年兩把，低聲道：「快進屋吧，動靜小點就成。」
周圍鄰居一頭霧水，都沒搞懂大爺這什麼意思。眼見青年關了門，張嬸剛「哎」了一聲，就被大爺抬手搖頭給制止了。
「老陳，你這是什麼意思？」張嬸急道，「這小子……」被稱作「老陳」的大爺立刻湊近了，壓低嗓音說道：「小聲點……這孩子家裡長輩昨天貪嘴吃辣，今天痔瘡破了。家裡又碰巧沒藥，正想辦法消毒止血呢。」
周圍人聞言盡皆倒抽一口涼氣，甚至有幾個得過痔瘡的立刻繃緊臀部，站直了身體。
「唉呦！」張嬸猛皺眉頭，抬手掩著嘴，也壓低了聲音，「這得多疼啊，難怪叫得這麼慘……」「可不是……都散了吧散了吧。」老陳不放心地回望那扇門，又喊了一句，「孩子，實在需要幫忙就招呼一聲！」張嬸也應聲幫腔道：「嬸子我住你旁邊，有困難別一個人硬挺！」
鄰居們七嘴八舌跟著喊了兩嗓子，隨後都各自唏噓著散去了。
陸枚背靠房門，皺眉看著眼前坐在微波爐上嚼著包子的華影，戴上右耳耳機指著衛生間，壓低聲音無奈道：「你昨天吃那麼辣，今天真把人折騰壞了怎麼辦？」華影隨手把包子淹死在一邊的盒裝辣椒油里一邊含混道：「這人身體我有數。」
陸枚聞言不滿地一眼瞪過去，華影輕笑一聲，搖頭補充，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疼得猛但症狀輕，前後折騰一趟，兩周後載補個手術就能把這病連根拔了。」
聞言，陸枚長嘆一聲掐掐眉心，總算是鬆了口氣。但聽著老劉壓抑的慘叫，他仍舊懸著心擔憂不已，隨即默默打開手機提前預約了附近肛腸醫院的就診名額。
畢竟是帶著他入行，教他手藝的師傅，不心疼是假的。
「臭小子，來搭把手……」衛生間裡傳來老劉虛弱的聲音，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生活的希望，空洞而沙啞。陸枚連忙應聲，打開門攙住老劉，半扶半扛著，一步一瘸地挪到裡屋床邊。
「血止住了嗎師傅？」「你師傅我沒中彈，不至於血流成河。」老劉翻了個白眼，一隻手伸出來撐著床沿，另一隻手勾緊了陸枚的脖子，生怕壓著自己的痛處。兩人就這麼拉弓般緩慢挪動，折騰了好一會兒才讓老劉徹底安穩側躺。
「師傅，你拿這個濕巾墊著，降降溫……」陸枚看著老劉的可憐模樣，既擔憂又好笑，忙從書桌抽屜里翻出濕巾，放在老劉手邊，「咱等會兒先去醫院看醫生怎麼說，剩下的交給我，您只管護住腚……」
「小兔崽子，膽敢嘲笑你師傅的屁股？」老劉沒好氣地罵道，說罷自己也被這說辭逗樂，低笑出聲。陸枚聽他師傅還有心情開玩笑，一顆心登時放下了一半，無奈道：「豈敢豈敢，師傅您還是在見到醫生之前墊住您金尊玉貴的屁股吧……」老劉頓時氣哼哼地數落了他幾句，打開手機和經理請假去了。
「對了，昨晚您為啥吃那麼辣？難不成這也是您研究出來的新型摸魚法？」等老劉發完語音，陸枚才試探著問道，「這法子實在太傷身了點……」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超自然力量影響下旁人看得到事情始末，可本人就未必了。他必須弄清楚那一整天裡老劉所見所聞，收集信息——知己知彼，有備無患。
「你以為我想啊？」一提起這事，老劉一撇嘴，整個人都委屈地蜷了起來。「前天晚上下班路正騎車呢，被不知哪來的野狗絆了一下，車和人都沒事，就是頭暈得厲害，回了家就睡了……」他抬起只手揉揉太陽穴，皺著眉，似乎回想這些事會耗費他大量精神。
「當晚夢做得那叫個亂啊，淨是些鬼抓人鬼攆人的事……醒了之後也累得要命，幹啥都想趕緊結束看啥啥煩，煙都懶得抽。」說罷，老劉咂咂嘴，剛想順手掏煙，就被後門的灼痛感整得倒抽冷氣不敢動彈。「沒事吧師傅？」陸枚低頭垂眼，盡力壓住語氣繃住嘴角，盡力表現出對老劉現狀的感同身受。
如果不是他看到華影剛收回點出的一指，就真要覺得是老劉身體狀況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