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罕見的奇物半死不活擺在陸枚面前,他再怕也不由得起了幾分好奇,剛伸手過去想捏兩把就被華影抬手制止。陸枚見狀,訕訕收回手,奇道:「怎麼了老師,是這東西活人不能摸嗎?」「並非。」華影未做解釋,並起劍指對準那顆滴溜亂轉的眼珠就是一記金光打出。
那眼珠被擊中,金光覆蓋而下的瞬間登時橫向裂開,露出張長滿米粒般尖牙的紅嘴,牽出黏液和血肉細絲就向金光源頭襲殺而去。華影似乎早已對此習以為常,反手輕飄飄一甩衣袖就補上一記勢大力沉的氣浪,竟是直接將這斷肢整個碾成肉泥。
陸枚目睹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雙眼圓瞪遍體生寒——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被如此重創卻仍伺機反擊而不是逃跑……這紅色東西得是多大的凶性?若剛剛自己沒聽老師告誡伸手莽上去……
華影瞥他一眼,伸手招來肉泥中緩緩凝聚的金色石子,淡然道:「如果你沒收回手,這東西會立刻咬住你並開始抽你精氣神,到時你會更難掙脫。
「這算是人間所說的『厲鬼』……人死而執念停留人間即為願鬼,以人生前模樣了卻執念就可入地府;若執念無法消解並摻雜強烈情緒,執念就變成魂核,由願化厲為禍一方。」
話音剛落,金色石子凝成。這次華影並未直接捏碎敷在陸枚眉心,而是甩手一拋,隨口補充道:「普通願鬼呈灰色,沒法誕生魂核。這東西能用來治療一部分天眼傷勢,對看不見的人毫無用處,莫生什麼歪心思。」石子應聲而落,直掉進陸枚手中,應該是由著他把玩的意思。
陸枚雙手捧過石子點頭連連稱是,隨即發現了一個問題:「願鬼是『願望』的『願』,為什麼不用『怨恨』的『怨』?提起這個,人們想到的都是這個字吧……是因為這個名稱重點在它們的願望,而『怨鬼』側重於形容它們的怨恨?」
華影點頭,邊解釋邊逛盪到屋裡冰箱前:「這就是人間謠傳了——畢竟封建社會吃人成性,大多人死時含冤含恨,又被話本子描繪加工。這麼一代代傳下來,自然就有『是鬼都戾氣滔天』的誤會了。」說罷,伸手直接穿過冰箱門,掏出來一把香蕉的虛影。
陸枚瞅著這場景,直接石化在原地。
這什麼情況?香蕉都有靈魂?
如果真是這樣,那每個人豈不都是手上沾滿了果汁的兇手,身邊飄滿了各種水果的冤魂!
華影瞟見了陸枚臉上近乎保齡球三個孔的空洞表情扯了扯嘴角,扔下一句「你去嘗嘗」就扭頭飄回臥室,往桌上一坐就開始一根一根剝開細品。陸枚將信將疑,隨手將金色石子揣衣兜後就趕去廚房,拉開冰箱門。
昨天買的香蕉安安靜靜裹著保鮮膜躺在冰箱中層,被暖黃色冰箱頂燈照著。表皮嫩黃光滑形狀粗壯流暢,上面深褐麻點正是它「處於最香甜美味時期」的標誌。他左右觀察仔細打量,頓覺奇怪:這香蕉怎麼看都和華影手中的那串別無二致。
剝開保鮮膜,掰下一根,甩上冰箱門。陸枚盯著手裡的香蕉,拿出了上學時那股做實驗的嚴謹勁兒,恨不能給這根香蕉來個望聞問切。香蕉皮剝開時輕微的纖維拉扯感,裡面白嫩果肉的柔軟觸感,咬下時舌尖感受到的綿密……這些都和平常一模一樣,陸枚嚼嚼果肉,莫名覺得這香蕉少了什麼。似是為了驗證什麼,他三兩口啃完了一根,又打開冰箱用力掰了三四根下來,每根都扒開皮啃了一口。
每根香蕉都有香蕉的口感,但每根香蕉都似乎少了什麼。陸枚在咬上最後一根香蕉時感受到了點不一樣的氣味,當咬下果肉咀嚼的瞬間,他立刻明白了。
那些香蕉失去了原本屬於它們的香氣和一部分甜度。
口感不變,但獨屬於這個水果的香氣和味道減退,那麼即便這是奇果仙饌也會顯得寡淡無味……陸枚看看碗裡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幾根香蕉,又扭頭看看屋裡悠哉游哉吃完「香蕉」的華影,整個人頓時陷入一種巨大的困惑和迷茫中。
「老師吃的不是物體本身,而是它的香氣和一部分味道,這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食物「失去靈魂」?那麼以後自己的所有食物都會變得寡淡?如果食物只是沒了味道,而本身各種成分沒什麼變化……」
陸枚忽而想起什麼,扭過頭看了看老劉高聳入雲的腚,心悸不已,開始盤算起明天要不要替老劉向店長請假了。
老劉,後門危矣!
「對了老師,這些被打碎魂核的……厲鬼,會去哪?」他伸手入兜,剛想掏魂核卻摸了個空,連忙把上衣口袋從裡到外翻過來檢查。而等他檢查到藍牙耳機時,卻發現金色魂核緊貼在耳機外側的音量鍵上,竟然已經融合了一半。
陸枚腦袋嗡的一聲炸得一片空白,忙伸手要將它從耳機上摳下來。但魂核和耳機融合的速度越來越快,已是在陸枚發力之前徹底融入耳機,金光閃爍幾下後消弭於無形。
他僵立在原地,垂首盯著耳機,杵成了根頂天立地的棒槌。捧著耳機的手抖得厲害,像托著個易碎的燙手山芋,陸枚的聲音帶了哭腔,每個字字都透著恐懼:「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有沒有什麼法子給它弄出來……」
他是死都不想再被那恐怖的聲音衝擊一次了,更別提有如今有魂核融了進去,保不齊會給他來一個超級增效之類的。但如今為了聽老師教誨又不得不戴著這個耳機,萬一再來個女鬼趴他耳邊來一嗓子,搞不好他能直接被震得去地府報導。
一聲長嘆在右耳響起,隨後頭頂傳來點溫暖的壓力,像是被一陣暖風壓在了頭頂。「不必害怕,」華影的聲音抑揚頓挫,沉穩有力,「魂核有我的力量,有我護著,你不會有事。」
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在老師面前哭鼻子,實在太丟人。
……
晚十一點,洗完澡的陸枚光著上半身穿著褲衩,踢踢撅在床邊老劉的屁股,邊刷牙邊問:「老師,老劉什麼時候醒……這麼讓他撅著也不是事啊。」華影坐在桌上,歪頭奇道:「你不是知道食物的事了嗎,他現在能安靜呆著全靠昏睡和法力保護。如果現在讓他醒,你今晚還能睡覺?」他頓了頓,又打趣陸枚道:「難不成……你是想藉機以他為由頭告假?」陸枚被戳穿盤算,沉默著扭頭,刷牙力度都大了幾分。
華影挑眉,一雙金瞳里閃著狡黠的光,低聲道:「左右明日他都沒法工作,不如你主動提代班一事。」陸枚聞言登時如醍醐灌頂,整個人腦子都通透了幾分。
他此時仍是實習崗,拿著最低的底薪,勉強交得上房租和保證自己日常開銷,屬於單純絕地求生。如果在這時和上司證明自己的能力……陸枚嘿嘿傻笑著,徜徉在美好幻想中,直到華影出聲提醒「牙膏沫快滴下來了」才回過神。
「此事宜早不宜遲,老劉,對不住了!」陸枚思及此,不由得把心一橫,「惡」向膽邊生,「你還是今晚別醒了,這也是在保你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