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名化

2026-09-20 04:28:50 作者: 茶茶貓貓

  莉拉是最後一個回到家的。她在人類城鎮的集市上流連忘返,用攢下的零錢換回許多新奇玩意兒:一盒彩色的貝殼紐扣、幾卷韌性極佳的漁線、一小罐據說能讓皮毛更亮的油膏、幾塊印著奇怪圖案的香皂,還有給孩子們帶的、用果殼雕成的小哨子。她哼著歌,推著小獨輪車,沿著熟悉的海岸小路往回走。

  不知道爸爸今天捕到了什麼?狐狸叔叔和野豬伯伯有沒有又為了一點雞毛蒜皮吵起來?黃羊爺爺的草繩編織到第幾卷了?猞猁家那幾個小崽子,上次玩得渾身是泥,這次非得用新買的肥皂好好給他們搓一搓……輕快的思緒,被遠處一聲沉悶的、不祥的巨響驟然打斷。

  那聲音不像雷聲,更似某種……爆裂。莉拉心裡猛地一墜,丟下吱呀作響的獨輪車,瞬間化為銀狼形態,四爪刨地,箭一般朝著嚎風崖的方向狂奔而去。越近,不祥的預感越濃。風中傳來的不只是海腥,還有濃烈的血腥、焦糊,以及……魔力劇烈碰撞後的殘留氣息。

  當她衝上能夠俯瞰家園的最後一道高坡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四肢瞬間冰涼。嚎風崖,她的家,此刻宛如地獄。原本陡峭但生機勃勃的崖壁布滿焦痕與裂痕,熟悉的洞穴有的坍塌,有的冒著黑煙。岸邊礁石區,到處是倒伏的身影——有她熟悉的陸地野獸,也有從未見過的、猙獰的海洋生物。海水被染成一片片污濁的暗紅。

  崖下那個存放著藥品、食物和過冬物資的最大、最堅固的洞穴,入口已被徹底炸毀,亂石堆積,裡面珍貴的儲備顯然凶多吉少。而在戰場中心,她的父親,雷古勒斯,正與兩個身影激烈交戰。不,那幾乎不能稱之為交戰,更像是困獸猶鬥的悲壯抵抗。

  其中一個,是坐在由八隻壯碩海牛牽引的、鑲滿珊瑚與寶石的華麗戰車上的中老年男性人魚。他身材肥胖,但莉拉能感覺到,那並非普通的臃腫,而是魔力高度充盈、幾乎溢出體表的象徵。他每一片覆蓋身軀的鱗甲都在晦暗天光下流轉著幽邃冰冷的光澤,顯示著內部奔流的強大力量。他臉上無須,頭戴一頂極盡浮誇、沉重無比的金冠,手握一柄頂端鑲嵌著巨大幽藍寶石的權杖,僅僅是坐在那裡,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波塞多尼亞的人魚國王。

  另一個則年輕許多,看起來比雷古勒斯還要年少,剛剛成年的模樣。他駕馭著一輛更為輕巧、由一隻魔法白鯨牽引的小型戰車,游弋在國王戰車側翼,動作迅捷。他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三叉戟,面對父親時眼神混雜著崇拜與惶恐,而轉向雷古勒斯時,則只剩下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傲慢。他是王子,國王最小的兒子,王國的繼承人。

  就在莉拉衝上高坡的瞬間,那年輕的王子發現了她。他驅動白鯨戰車,一個靈活的弧線,便攔在了莉拉面前,居高臨下,幾乎是用鼻孔打量著她。「你就是莉拉·裂崖,對吧?」他的聲音帶著海族貴族特有的、黏膩的腔調,「我是你的舅舅,你母親最小的弟弟,也是這波塞多尼亞王國的繼承人。」

  他故意頓了頓,好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下來:「你的母親,法茜爾,是個可恥的逃兵。她為了逃避與教皇神聖的婚約,竟敢謊稱志願參軍,結果呢?轉頭就與這只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陸地野狼廝混,無媒苟合,生下了你——這個玷污王室血脈的雜種!」「你給我住口!!!」

  雷古勒斯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不顧一切想要衝過來,但數柄鋒利的海叉瞬間抵在了莉拉的脖頸、胸膛周圍,寒光刺骨。他硬生生剎住腳步,金色的眼眸因狂怒和恐懼而布滿血絲,死死瞪著那些海族士兵,不敢再動分毫。「法茜爾不是逃兵!她是英雄!是你們波塞多尼亞的驕傲!她為王國打了多少勝仗,流了多少血,你們都瞎了嗎?!為什麼非要這樣逼她……為什麼最後還要殺了她!!!」他的咆哮撕心裂肺,卻只換來老國王冷漠的一瞥。

  人魚國王甚至懶得開口,只是將手中權杖微微一指。「咔嚓——!」一道粗如兒臂的幽藍色閃電自權杖頂端迸發,精準狠厲地劈在雷古勒斯身上!銀狼壯碩的身軀劇烈抽搐,慘叫被扼在喉嚨里,重重摔倒在地,身上焦黑一片,掙扎了幾下,竟一時難以爬起。

  狼王受制,原本還在勉力抵抗的野獸們瞬間士氣崩潰,被數量占優的海族軍隊迅速合圍、制伏。

  「Mommy是……逃兵?」

  莉拉站在原地,仿佛也被那道閃電劈中,渾身冰冷。不,不可能!父親口中那個強大、溫柔、為了守護所愛可以犧牲一切的英雄母親,絕不可能是逃兵!可是……指控來自國王,來自她的「舅舅」看著倒地的父親,看著周圍被海叉指著、傷痕累累的同伴,看著遠處洞穴邊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身影……莉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不要再打了!」她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突然寂靜下來的戰場,「我跟你們走。」年輕的王子臉上露出「算你識相」的表情,甚至「好心」地示意士兵打開了戰車側面一扇裝飾華美的小門。但瞥見莉拉沾滿泥土草屑、甚至帶著乾涸血污的爪子,他又嫌惡地皺了皺眉,示意士兵把門關上了。


  「你能變成人魚形態吧?」他問,語氣像是在詢問一件物品的功能。「……能。」莉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她再次睜眼時,周身已被一團嬰兒藍色的朦朧光霧籠罩。狼毛如潮水般褪去,修長矯健的人類雙腿併攏、轉化,迅速延伸、覆蓋上閃爍著珍珠光澤的淡藍色鱗片,化作一條優美的魚尾。上半身的人類形態顯露,她匆忙撿起地上不知誰落下的一塊獸皮,裹住自己。

  當她以人魚形態,有些生疏地擺動著魚尾「站」在岸邊時,老國王才第一次正眼瞧了瞧她的臉,隨即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和你母親長得一點都不像,」他聲音洪亮,刻意讓所有人都能聽見,「一副窮酸相。不過……洗乾淨了,大概還能用。」

  

  周圍的士兵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帶著惡意的鬨笑。那些目光像粘膩的海藻,纏繞上來,充滿評估、輕蔑,以及某種因她此刻「教皇未婚妻」身份而不得不有所收斂的淫邪。莉拉沒有理會那些笑聲和目光。她轉過頭,看向終於掙扎著抬起頭、目眥欲裂的父親,用口型無聲地說:「我會沒事的。別擔心。」

  押解的路上,走了兩天。期間莉拉被要求徹底清洗,換上了粗糙但乾淨的海藻織物,這才允許坐在王子舅舅那輛較小的白鯨戰車上。即便如此,年輕的王子依舊時不時捏著鼻子,仿佛她身上還殘留著陸地的「臭味」。當波塞多尼亞王國的主城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莉拉的心沉得更深了。

  遠處看,宮殿與高塔在魔法光暈的籠罩下,依舊顯得巍峨華麗,珊瑚與寶石裝飾閃閃發光。但一旦進入城區,破敗與死氣便撲面而來。街道上,缺了一條腿的龍蝦衛兵艱難地划動著經過;瘦骨嶙峋的海馬孩子排著長隊,在所謂的「濟貧院」前,用破舊的貝殼碗,領取一點點散發著腐敗氣味的、墨綠色的糊狀食物。許多店鋪的招牌歪斜、碎裂,門庭緊閉,毫無生氣。

  「看到了嗎,莉拉?」王子舅舅指著車窗外凋敝的景象,聲音里充滿了咬牙切齒的恨意,「這都是你那個好母親害的!就因為她不肯履行婚約,我們賠付了吉尼亞王國巨額的違約金!國庫被掏空,只能加重賦稅!聽著,沒有任何一個熱愛和平的國家想打仗!我們當初選擇犧牲她一個,是為了拯救所有人!可她呢?她做了什麼?自私自利,不知所謂!」

  莉拉低著頭,長長的淡藍色頭髮遮住了她的側臉。她緊握著拳頭,絕不相信這番說辭。但是,此刻的她,沒有證據反駁。她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認命,更不是為了那場荒謬的婚姻。海水幽暗,折射著頭頂微弱的天光。莉拉抬起眼,望向那座越來越近的、華麗而冰冷的宮殿,眸色沉靜如最深的海淵。

  她要在這裡,找到真相。為母親洗清這潑天的污名。為那些死去的動物們復仇。想到這裡她微微抬起眼睛,撞上了舅舅的目光,他猛地瑟縮了一下,手中武器差點兒掉下來。那副狠厲的模樣,和姐姐出征前決絕的眼神如出一轍。接下來非得好好訓練她,讓她不敢再用這種眼神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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