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的路——那條他們滑墜下來的冰道,以及更後方他們一路走來的冰川通道入口——此刻,已被無數墜落下來的、最大直徑超過三米、層層疊疊堆積如山的巨型冰塊和冰柱殘骸,徹底、嚴嚴實實地封死了!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坍塌的冰堆高達十數米,結構極不穩定,冰塊之間犬牙交錯,散發著森冷的死亡氣息。
以他們現有的工具和體力,絕無可能清理或攀爬出去。
絕境。
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絕境。前路是更加深邃未知、可能危機四伏的冰川深處。後路,已斷。他們被困在了這片剛剛經歷浩劫、回聲尚未散盡的冰冷墳墓里。巴斯蒂安默默撿起地上那個已經被砸得凹下去一大塊、布滿裂紋、甚至有一個小破洞的銅坩堝,又看了看那根彎折變形、頂端開花了的藥杵。
他用於現場調製高效藥劑和淨化水源的核心工具,基本報廢了。這意味著後續如果受傷或中毒,他只能依賴預先製備的有限成藥,調配的靈活性和藥效都將大打折扣。
萬幸的是,那些用防水油布和堅固木箱分裝的高能肉乾、硬麵包、部分密封完好的藥物、以及最重要的發光水晶(雖然丟了幾根,但還有備用)和蘑菇孢子,大多在行囊內部,受損相對較輕,還能食用和使用。至於那個破洞的坩堝,勉強還能用來融化冰晶取水,但效率和安全性都已無法保證。
迦瑪看著那堵死了所有希望的、巍峨聳立的冰之墳塋,又看看巴斯蒂安手中報廢的工具,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後怕與深入骨髓無力的崩潰感,猛地衝上頭頂。她想放聲大叫,想用爪子瘋狂刨挖那些冰塊,想質問這該死的命運為何總是如此戲弄他們——
「別出聲!」巴斯蒂安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迦瑪即將張開的嘴,另一隻手指了指上方冰洞穹頂陰影中,那些雖然安靜了許多,但依舊在不安蠕動、警惕「注視」著下方動靜的、殘餘的吼蝠群。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用口型無聲地說道:「耳朵……」同時用手指了指自己因剛才吼叫和撞擊還在嗡鳴的耳朵,搖了搖頭。
迦瑪瞬間醒悟,強行將衝到喉嚨口的尖叫和咒罵死死咽了回去,憋得胸口一陣悶痛。是的,吼蝠的群體吼叫對他們靈敏的狼耳來說,無異於持續的精神攻擊和物理傷害,絕不能再刺激它們。
巴斯蒂安鬆開手,閉了閉眼,深吸幾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檢查了一下身上主要的傷處,大多是皮肉瘀傷,雖然疼痛,但未傷及筋骨,不影響行動。他又默默整理了一下散落在地、還能使用的物品,重新分類,裝入相對完好的行囊。
然後,他站直身體,儘管臉色因疼痛和寒冷而蒼白,但眼神已重新恢復了那種近乎冷漠的沉穩。他看向前方——那未被坍塌波及、但同樣幽暗不知通向何方的冰川深處。
「走吧。」巴斯蒂安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運氣好的話,也許……我們能找到別的路。」他把「也許」這個詞,說得很輕,很飄,仿佛自己也不甚相信。但這幾乎是他們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選擇」。留下,等於坐以待斃,食物和水終會耗盡,寒冷會慢慢奪走體溫。前進,至少還有一絲微乎其微的、找到新出口或繞過坍塌區域的「可能性」。
迦瑪麻木地站起來,動作僵硬地幫助巴斯蒂安分擔了一些物品。找到搏動地心框架又能怎樣呢?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就算真的找到了,他們又該如何帶著它,離開這座被徹底封死的冰川墳墓?希望如同這冰洞裡的螢光,微弱,且正在快速熄滅。
就在絕望如同冰水般即將淹沒意識時,迦瑪渙散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冰洞深處某個方向。然後,她猛地愣住,用力眨了眨眼。
光。
不是他們螢光水晶那種冷白、集中的人造光,也不是冰晶反射的散碎寒光。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帶著淡淡暖黃色調的、仿佛從極遠處滲透過來的自然天光!在這片絕對黑暗與冰冷主宰的深淵裡,這縷光,如同神跡!「光……巴斯蒂安,你看!」迦瑪聲音乾澀,顫抖地指向那個方向。
巴斯蒂安迅速轉頭,灰眸瞬間眯起。他也看到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絕處逢生般、驟然點燃的希望火苗。
這光從何而來?這深入地底不知多深的冰川洞穴,怎麼會有自然天光滲透進來?除非……上方有與地表聯通的裂縫、豎井,或是……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某個靠近地殼邊緣、甚至可能靠近吉尼亞裂谷側壁的區域?
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向穹頂上那些倒掛著的、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吼蝠。這些對空氣流動和溫度變化極其敏感的生物,既然聚集在這裡,是否意味著……附近有通往「外面」的通風口?而這光,是否就是從那通風口透入的?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縷蛛絲,雖然纖細脆弱,卻真實存在。
沒有時間猶豫,也不能再留在這裡。他們迅速用匕首在顯眼的冰壁上,刻下了一個箭頭標記和簡單的狼爪符號,指向光源方向,並在旁邊堆了一小撮特殊的、在螢光下會微微反光的礦物碎屑作為記號。如果……如果還能回來,這就是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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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在瞬間徹底改變。搏動地心框架的搜索,必須暫時擱置。當務之急,是活著離開這座冰川墳墓,回到相對安全的地表或熟悉的環境,治療傷勢,修整裝備,補充給養,重新制定計劃。勇敢,不是不顧一切地沖向已知的死亡;魯莽的犧牲,毫無價值。生存,才是所有目標的前提。
兩人打起精神,忍著全身疼痛,朝著那縷微光指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進。腳下的冰面依舊光滑,但他們走得更加謹慎,每一步都先用爪子或匕首試探、鑿出落腳點。
前行了大約一公里左右,那暖黃色的光芒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甚至能感覺到,有微弱但持續的氣流,帶著久違的、屬於地表世界的、冰冷而新鮮的氣息,從前方吹來,驅散了地底沉積的沉悶。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即將抵達出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道路的盡頭,是一個明顯的分叉口。左側的通道,依舊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方。而右側,那光芒的來源,卻並非一個平坦的出口或寬敞的裂隙。
那是一個坡度極為陡峭、目測超過三十度、近乎垂直的、光滑如鏡的巨大冰斜坡!斜坡向上延伸,沒入上方一片被強烈背光照亮、因而看不清頂端的刺目光暈之中。斜坡表面沒有任何可供抓握的凸起或裂縫,只有被狂風和流水常年沖刷、打磨出的、如同玻璃般光滑的冰殼。光芒,正是從這斜坡的頂端某處,傾斜著照射下來。
這根本不是路,這是一道考驗攀爬技術與意志的、九死一生的絕壁天塹!
巴斯蒂安和迦瑪站在冰坡底部,仰頭望著那令人眩暈的高度和光滑的表面,沉默了。行囊太重,帶著它攀爬如此光滑陡峭的冰坡,成功率幾乎為零。
「減輕負重。」巴斯蒂安沒有猶豫,果斷地開始卸下行囊。他將絕大部分食物、備用工具、甚至一些不那麼緊急的藥品,就地用防水布仔細包裹好,塞進冰坡底部一個相對隱蔽的冰縫裡,做好標記。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應急口糧、水袋、必備傷藥、武器、以及那幾根寶貴的備用螢光水晶,分別隨身攜帶。
迦瑪也照做,將不必要的物品留下。兩人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裝備,確保一切牢固,不會在攀爬中掉落。然後,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以及一絲屬於狼被逼到絕境後的兇狠與孤注一擲。沒有退路,沒有選擇。這光滑的冰坡,是通往生天的唯一可能,也是吞噬生命的無情巨口。
「用爪子。」迦瑪低聲道,深吸一口氣,率先切換回了狼的形態。銀白的皮毛在背光中顯得黯淡,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她抬起前肢,那經過特殊油脂保護、此刻在低溫下反而更加堅韌的肉球爪墊緊緊貼合冰面,同時,前爪那四根如同精鋼匕首般鋒利、堅韌的彎鉤狀利爪,緩緩地用盡全力,繃直!
「咔嚓……吱嘎……」
利爪刺入堅硬光滑的冰殼,發出摩擦聲,留下幾個細小的、深淺不一的白色鑿痕。雖然無法深深嵌入,但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最初的、微不足道的一點摩擦力。同時,利用懸蹄扣住關鍵部位,避免自己滑落。嘗試一下確實可行,這座凍結的冰川有著相當強大的承受力。
巴斯蒂安也迅速變回狼形,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和爪子,與迦瑪並排站在冰坡底部。「我先上,」巴斯蒂安沉聲道,「你跟上,注意我落腳和發力點。一旦開始,絕不能停,更不能向下看。」迦瑪重重點頭。巴斯蒂安最後深吸一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目光鎖定了冰坡上方第一個看似可以勉強用力的、極其微小的冰面紋理凸起。
然後,他四肢猛然發力,後腿在冰面上狠狠一蹬!整個身體如同蓄滿力的彈簧,驟然向上竄起!同時,前爪的利爪,對準看準的落腳點,用盡全身力氣和狼族特有的、對肌肉的精準控制,狠狠鑿下、扣入!「嗤——!」冰屑飛濺!
攀爬,這通往未知光源和渺茫生路的最後一搏,就此開始。兩隻狼的身影,如同掙扎著逆流而上的鮭魚,用最原始的爪牙與意志,對抗光滑、陡峭、冷酷無情的冰川絕壁,以及地心深處,那越發沉重、越發詭異的無形凝視。每一次爪尖與冰面的撞擊,都像是在叩問命運;每一次肌肉的顫抖與堅持,都是對死亡無聲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