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憂

  迦瑪如今面對的，是一個塞勒涅在荊棘叢中艱難開闢出的王國。這個局面，很大程度上是前任女王莉歐留下的沉重遺產。莉歐並非一位受過完整王權教育的君主，她的登基之路充滿了血腥與偶然。她最初的存在意義，僅僅是母親為了給正統繼承人準備的「練手沙包」。

  在繼承儀式上，她憑藉狠辣與運氣殺死了母親和兄姐，踩著至親的屍骨坐上王位。然而，勝利的代價是巨大的：莉歐母親的舊部心懷怨恨，虎視眈眈；其他王子公主的派系分崩離析，捲走了大量王室財富遠遁他鄉。莉歐依靠普羅德家族的錢財和武裝力量勉強站穩了腳跟，卻在權力穩固後毫不猶豫地卸磨殺驢，將這個曾為她浴血奮戰的家族推入深淵。

  她的統治時期幾乎毫無建樹，僅僅是養大了塞勒涅，教會她戰鬥的技巧，而真正的治國理政，則完全依賴顧問團團長克里特大公的教導。因此，當權杖交到塞勒涅手中時，她接手的是一群尸位素餐、只知爭權奪利的上層貴族吸血鬼，一個幾乎沒有生產者的空心王國，以及一份捉襟見肘的國庫。

  塞勒涅做出了一個大膽而務實的決定——大規模吸納流落在外的低階吸血鬼進入盆地。

  她創造性地將公民劃分為二元制：上級公民只需繳納高額稅款，享受高人一等的特權地位，由下級公民提供服務。這既滿足了貴族們的虛榮心，又巧妙地規避了盆地傳統上不允許過多「魔仆」進入的規定。這些來自外界的低階吸血鬼，成為了盆地運轉的基石：建築工、服務員、清潔工、安保人員……他們構成了王國不可或缺的生產力。

  這些下級公民聚居在城市最外圍的區域，與貴族們涇渭分明。塞勒涅為他們提供了一條上升通道：只要服務年滿五十年，即可獲得盆地的永久居住權，退休後還能享受低廉的基礎醫療（血療）服務。於是，大量的生產者出現了，盆地漸漸擺脫了純消費型社會的困境，依靠自身開發出的先進魔力道具，甚至躋身世界級的科技與魔力強國之列。

  對於普通的下級公民，塞勒涅還留下了一個微乎其微卻充滿誘惑的希望：他們可以通過向女王獻上珍稀財寶，換取一個不能世襲的榮譽爵位。這個看似虛銜的爵位，卻成為了下級公民向上攀爬、融入上層社會的敲門磚。而且，塞勒涅給予下級公民的生活和社會福利並不吝嗇，即便沒有獻寶，也能讓他們過上遠比外界舒適安穩的生活。

  至於啟動這項龐大社會工程的資金，則完全展現了塞勒涅的雷霆手段。她先是找理由處決了幾個最富有、最無所事事，或對她統治構成潛在威脅的貴族，將他們的龐大家產直接充入國庫。隨後，她更是在貴族階層內部播下猜忌的種子——她私下鼓勵甚至操縱貴族們互相檢舉揭發。被舉報者一旦查實，雖未必處死，但必定傾家蕩產。

  而舉報者則能獲得被舉報者的產業和地位。這套殘酷的「舉報-吞併」機制，如同一個自我運轉的絞肉機，讓貴族們在互相傾軋中消耗殆盡，而勝利者為了保住新獲得的利益，會自發地持續打壓失敗者，確保其永無翻身之日。塞勒涅用這些血腥積累的財富，支撐起了王國的重建。

  這就是迦瑪即將接手的複雜局面。塞勒涅所做的一切，僅僅是讓這個瀕臨崩潰的國家堪堪站穩了腳跟，遠未達到長治久安。那些憑藉世代積累財富、正緩慢向上層社會滲透的下級公民，終有一天會觸動上級貴族那敏感的神經，引發激烈的反彈。

  這個由塞勒涅親手編織、充滿內部張力的社會結構，其潛在的衝突與動盪，遠比迦瑪在外界經歷的野獸爭奪地盤和食物要複雜棘手得多。回城堡的路上，迦瑪時隔一個多月再次見到了顧問團團長克里特大公。她知道必須行禮，這不僅是對這位三朝元老身份的尊重，更是因為未來她若想坐穩王位，依然需要這位頑固老派卻經驗豐富的帝師輔佐。

  克里特依舊高昂著他那幾乎看不見脖子的頭顱，坐在血色噴泉旁的長椅上，肥胖的手指伸進紙袋，漫不經心地拋灑飼料餵養著一群盤旋的蝙蝠。他腳邊蹲著一隻神態倨傲、看起來有點地包天的騎士查理王小獵犬，其神情與主人如出一轍。迦瑪注意到他那伸出的手指末端有些發紺腫脹——這是心臟不堪重負的信號。

  迦瑪心中不禁暗嘆：這傢伙可真能活！不知經歷了多少代女王更迭。迦瑪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克里特終於抬了抬他那厚重的眼皮。附近沒有保鏢，只有兩位醫生在不遠處恭敬地候著。在吸血鬼貴族圈子裡，保鏢越少，越象徵著主人自身力量的強大與自信。

  「從莉歐開始，」克里特用手杖重重敲了敲地面，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飾的失望，「就沒有一個合格的王者！老君主生育太多子嗣，每一個王儲都沒有獲得足夠的培養，僅僅被當作爭奪權力的工具！不精心培育的王儲，哪有一點國王的樣子！」他抬起頭，用鼻孔對著迦瑪，冷哼一聲。

  「莉歐如此，維斯塔如此，塞勒涅如此！還有你這隻雜毛的西高地白梗！」他渾濁的目光銳利地刺向迦瑪，「塞勒涅！吸血鬼王庭怎麼能允許一個骯髒的混血進入核心？你是要我們這些古老的家族，未來去朝拜一隻狗嗎？」迦瑪表面不動聲色，藏在華麗裙擺下的狼尾卻早已氣得炸毛，根根毛髮倒豎。羽翼未豐的她，此刻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或許，克里特的目的就是要激怒她，讓她失態崩潰——一個無法控制情緒、輕易被激怒的君主，是難以贏得臣民信服的。克里特說完，顫巍巍地站起身，似乎眼前黑了一下，連忙用拐杖撐住身體晃了幾晃。他沒有再給迦瑪一個眼神，徑直轉身離去。那兩位醫生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他，嘴裡念叨著千篇一律的勸誡話語。

  克里特在心中告誡自己：還不能倒下。在這個吸血鬼王庭真正走向他所期望的、由純血統精英穩固統治的平緩軌道之前，他絕對不能倒下！他的一生、他的價值、他整個家族的榮辱，都已與這座王庭緊密捆綁。吸血鬼王庭從未有過混血繼承人的先例，他克里特·洛爾大公，也絕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