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查普曼議員。」迦瑪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打破了議會廳慣常的、帶著幾分傲慢的沉默。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魔法羊皮紙,其上流轉的數據如同冰冷的河流,「我問的是,為什麼同一筆款項,會混雜在兩個看似獨立的、性質相近的公共項目里,最終流入一個盆地之外的匿名帳戶?」
迦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作為公主,我有資格要求徹查這筆帳目。它的數額不多不少,足夠一個二級公民五口之家安穩生活七年。」她頓了頓,銳利的目光直視著查普曼議員略顯慌亂的眼睛,「這個數額本身,或許不足以對你施以重罰。但,如果我執意徹查,你能確保最終查出的數字,對你而言……真的毫無威脅嗎?」
查普曼議員顯然沒料到這位年輕的公主會如此執著,像一頭在曠野上死死咬住獵物咽喉的狼,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桌面。「我……是我欠缺考慮了……公主殿下。」他最終悻悻地合上自己面前的羊皮紙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答案雖然模稜兩可,但這已是迦瑪第一次在議會上,從一個傲慢的貴族口中,得到了真實的回應。
為了這一刻,迦瑪昨夜幾乎未眠。她耗在貝倫女伯爵那間堆滿水晶屏幕和數據捲軸的辦公室里,直到深夜。兩人合力篩查了國庫帳戶上所有異常的數值波動。貝倫確實發現了這些貓膩,但她更像一台精密卻缺乏主觀能動性的算術機器,只會中規中矩地提交一份份冰冷的異常報告,從不深究,更不會主動處理後續。迦瑪的到來,激活了這台機器。
此刻,貝倫口中那些曾經晦澀難懂的財政術語,在迦瑪腦中已能迅速轉化為清晰的圖景。國庫目前確實充盈得驚人。地下深處那座龐大的時停魔法倉庫里,堆積著足以讓盆地所有國民(包括上級和下級公民)衣食無憂生活十年的物資。時間在那裡近乎凝固,杜絕了腐爛變質或蟲蛀鼠咬的可能。
然而,魔力燃料和關鍵礦物的價格卻在近期持續飆升,其上漲的頻率和幅度,讓迦瑪敏銳地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塞勒涅曾教導她,要給公職人員留些「油水」,這是維持體系運轉的潤滑劑。迦瑪認同,但她有自己的考量。眼下,雖然基礎物資充足,但習慣了高科技與魔法便利的吸血鬼公民,對魔力燃料的依賴同樣不可或缺。
她決定動用一大筆資金,在價格進一步失控前,儘可能多地囤積魔力燃料。至於那些「油水」,她計劃允許公職人員在每月固定進口物資的環節中「合理」地撈取一些——前提是,國庫的根基必須穩固如山。這源於她狼性的本能:將吃不完的食物深埋地下,被填飽的肚子才是最大的安全感。
為了讓這份安全感深入人心,迦瑪近期在官方報紙上增設了「軍防實況」與「國庫庫存」兩個全新欄目。國民們能清晰地看到軍隊在外層雪原巡邏的影像(通過廣場水晶球直播),也能實時了解各類戰略物資的庫存容量。在這個封閉的國度里,沒有什麼比親眼目睹充足的物資儲備更能安撫人心了。
不僅如此,迦瑪還推行了一項新政策:要求所有吸血鬼家庭(無論上級還是下級)增建小型地下貯存地庫。物資不再由官方統一配送,改為居民按需自行定量購入。同時,取消了之前按戶徵收的固定「生活稅」,改為按人頭計算。這一改動,解決了之前一家兩口與一家六口繳納同樣費用所引發的諸多怨言。
挖掘地下室、組織物資配送,這些工作間接創造了許多新的就業崗位,一些空閒的家庭主婦也能去打零工補貼家用。廣場水晶球上循環播放的軍隊巡邏畫面,更是給那些新遷入盆地、曾飽受戰亂之苦的吸血鬼公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在這裡工作,不必擔心餓肚子,更不必恐懼戰爭——畢竟,匯聚於此的,都是尋求庇護的同類。
迦瑪的目光已經投向更遠的地方。她開始構思一項「人才出口學習」計劃,並打算與那位總是嬉皮笑臉的外交部長麥里子爵取得聯繫。盆地的二級公民大多是基礎服務人員,嚴重缺乏熟練的手工藝人、工程師、專業財會、速記打字員等技術型人才。
或許,可以以「留學」的形式,將他們送到外界去學習?一旦技術型人才的數量增加,底層的工作崗位就會空出來,屆時便能接納更多新移民,同時整體提升盆地的人口素質。當然,迦瑪深知,這一切改革的前提,是必須讓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從底層向上攀爬的人——清楚地知道,這些改變是由誰帶來的。
她需要「留名」。她要讓每一個因她的政策而受益的吸血鬼記住「迦瑪公主」,並告訴他們的後代:迦瑪,是一位真正為王國和子民著想的合格君王。
貴族們似乎也漸漸習慣了被同族吸血鬼服侍的日子。比起僱傭哥布林、蜥蜴人或魔獸做傭人,由吸血鬼擔任僕役顯然更符合他們骨子裡對外族的排斥。他們不會輕易放棄現在這種既滿足虛榮心又符合種族偏好的生活。畢竟,盆地內充斥過多外族魔仆,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好處。
新老居民的口中漸漸開始出現「偉大的公主殿下」這樣的稱呼。議員們的怨言明顯少了許多,尤其是在他們真切地意識到,塞勒涅女王並非做做樣子,而是實實在在地在扶持迦瑪,她極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女王。就連克里特大公,也再次出現在議會上。雖然他依舊板著臉用刻薄的話語進行「指導」,但他對迦瑪提出的各項指示,最終都選擇了默認。
會議結束。這一次,塞勒涅沒有立刻進行復盤。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自己新染的、如同凝固血液般深紅的指甲,仿佛剛才迦瑪在議會上的表現,不過是小孩子在沙坑旁玩了一會兒沙子,無足輕重。迦瑪低頭整理著手中那本厚厚的魔法筆記,不知不覺間,它已被寫滿大半。
當她抬起頭準備離開時,才忽然意識到,今天這間熟悉的議事廳里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