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瑪在貝倫女伯爵那冰冷的數據流中,捕捉到一筆不起眼的固定轉帳——麥里子爵的薪水,每個月總會準時流向盆地邊緣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診所。好奇心驅使下,迦瑪曾悄然造訪。在那裡,她遇見了麥里年輕的未婚妻,薇薇安。她並非住在診所,而是被安置在診所深處一間精心布置、卻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
這並非貧窮,而是她患有一種名為【吸血鬼自身免疫疾病】的絕症。她的免疫系統如同失控的軍隊,不分敵我地在體內瘋狂攻擊,帶來日復一日的劇烈痛苦,卻找不到任何有效的治療方法。薇薇安的身份同樣特殊——她是千里之外一個小國的公主,人類國王與吸血鬼寵妃誕下的混血兒。
這份混血帶來的並非祝福,而是致命的詛咒。這種因基因不契合導致的免疫疾病,通常只出現在近親結合的悲劇中,但外族混血同樣可能引發。天生體弱、無法治癒的薇薇安,在王室眼中成了毫無價值的棄子,最終被許配給同樣地位尷尬、毫無實權的麥里子爵。
麥里當初背井離鄉來到吸血鬼盆地,就是為了尋找救治薇薇安的一線生機。他幾乎耗盡了父母留下的所有遺產,才勉強在盆地謀得一個外交部的閒職。然而,盆地的尖端醫療技術對薇薇安的病症同樣束手無策。希望一次次破滅,麥里漸漸變得自暴自棄,對工作敷衍了事,用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掩蓋內心的絕望。
直到迦瑪出現。她帶來了巴斯蒂安親手調配的靶向藥。僅僅三個療程,奇蹟發生了——薇薇安竟然能夠再次踏上地面,走出那間『囚禁』她多年的地下室,站在盆地永恆的陰霾中,站在麥裡面前。
迦瑪沒有藉此邀功,更沒有用藥物作為威脅的籌碼。她只是平靜地表示,這是公主希望所有被疾病折磨的人都能得到救治。麥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希望」的分量。在幾次謹慎而試探的信件往來後,他爽快地、甚至帶著一絲解脫地,投入了迦瑪的陣營。
迦瑪暫時擱置了大規模派遣人才外出的計劃。她轉變策略,在一所位於人流密集區域的小學,設立了免費的「成人夜間課堂」,並細心地分為男女班。來這裡就讀的,大多是附近鄰里中頗有聲望、或是消息靈通、熱衷八卦的「意見領袖」。晚上七點開課,迦瑪貼心地為學員提供濃稠的肉湯和鬆軟的麥子麵包。
課程安排簡單實用:一小時識字掃盲,一小時閱讀拓展。她為男性學員精心挑選了政治、經濟、戰爭題材的書籍;為女性學員則準備了政治、理財、食譜以及色彩鮮艷(且可以帶走)的兒童繪本。在閱讀課上,迦瑪從外界聘請的教師會講述各自國家的最新科技與產業動態;
偶爾,本地的吸血鬼教師也會興致勃勃地描繪貴族們在外面享受的奢華遊戲與娛樂方式。漸漸地,盆地年輕居民對外面那個陌生而廣闊的世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與嚮往。不過——老者是不考慮在內的,他們不止年紀大,還是逃離戰爭才來的盆地,決不會輕易再出去。
效果比想像中的要好!
酒館裡,手持戰爭書籍的男人,正繪聲繪色地向圍坐的同族講述「詛咒戰爭」的慘烈故事。聽眾們聽得入神,連杯中冰涼的啤酒掛滿了水珠也忘了喝一口。有時迦瑪路過,會隨口說一句:「今晚公主買單。」一些大膽的民眾會追問:「這書里寫的都是真的嗎?」迦瑪總是淡淡一笑:「我是從外面來的公主,但你們最好……自己出去看看。」
公園的長椅上,婦人熱情地為孩子們朗讀著有趣的繪本——《三隻小狼的冒險》。故事裡的小狼們穿越山谷、探訪人類城鎮、潛入海底、穿越地下火山帶、踏足雪原……孩子們放學後,自發地玩起了「三隻小狼」的遊戲。他們用木棍當針筒,用石頭當海螺,把地面盤繞的樹根當作兇猛的「毒蚺」,在角色扮演中盡情釋放著對外界的想像。
在盆地居民或期待、或擔憂、或嫉妒的目光注視下,這三十位先驅者踏上了離鄉之路。記錄石(一種特殊的魔法水晶)實時播放著他們的日常行蹤:白天在異國的課堂學習,晚上住在迦瑪秘密籌建的大使館休息室,在圖書館如饑似渴地閱讀著盆地內從未有過的書籍。他們的飲食是自助形式,肉食和酒水管夠,但前提是絕不能耽誤第二天的學習。
當迦瑪處理完先驅者的事務,返回議院時,幾個年輕且平時鮮少露面的貴族,正堵在必經之路的血色噴泉旁。其中一個議員幾乎將手中的羊皮卷戳到迦瑪臉上,聲音尖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不可理喻的西高地梗!」他唾沫橫飛,「送那群卑劣低賤的貧民窟渣滓出去學習?你是覺得他們學了點皮毛就能……」
「夠了——!」一個低沉而極具威嚴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年輕貴族的咆哮。出聲的,竟是拄著象牙手杖的克里特大公!他渾濁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年輕貴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們讀再多的書,也成不了真正的紳士。當個好匠人、做個稱職的書記官或許可以,但想當統治者?」
他嗤笑一聲,用手杖重重頓地,「血脈的鴻溝,豈是幾本書就能跨越的?況且,」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老謀深算的冷酷,「讀書識字的二等公民,才能更高效、更精準地服務於王庭,這不是好事嗎?」「克里特大公,您怎麼……」年輕議員顯然沒料到這位頑固的帝師會為迦瑪說話,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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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你們幾個,」克里特的目光如同探針,刺向那幾個年輕貴族,「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忤逆公主,違背王室命令。你們算什麼東西?」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指使!那幾個縮頭烏龜不敢親自出來抗命,就派你們這些【可有可無】的垃圾出來擋槍?真是廢物!」
克里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領口的巨大蝴蝶結,聲音恢復了平緩,卻更顯刻薄:「平民不過是去外面讀幾個月書,學點手藝,你們就怕成這樣?為什麼?是怕他們學了本事就騎到你們頭上?」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諷刺的冷笑,「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們還真是可悲到了極點!你們要是真有骨氣,不怕死,就直接指著公主的鼻子罵!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仿佛是為了給這群不成器的後輩做示範,克里特大公拄著手杖,步履蹣跚卻目標明確地穿過人群,徑直走到迦瑪面前。他渾濁的雙眼直視著迦瑪,用在場所有人都能清晰聽見的音量,毫不留情地斥責道:「廢物!讓一群傻子騎到你頭上!」說完,他不再看迦瑪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向議會廳深處。
迦瑪沉默地注視著克里特佝僂卻依舊充滿壓迫感的背影。片刻後,她優雅自如地提起裙擺,對著那遠去的背影,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標準的屈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