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冬——已歸兮——,春——生於……盼……」迦瑪的詠唱再次卡殼,如同生鏽的齒輪艱難轉動。
「咳咳,公主殿下,」典禮官第二十三次無奈地打斷她,聲音帶著一種被長久壓抑後的沙啞,那是他將「聲音」永久獻祭給王室的代價,「不能這樣停頓。氣息要綿長,音節要飽滿,如同月光流淌。」他再次拿起那張承載著沉重歷史的羊皮卷,用那副被詛咒的、只能用於王室儀式的嗓音,耐心地示範著:「冬——已歸兮——春!生於盼——,吐息將至——吾乃第八任——王儲——迦瑪·永夜!以魂!為誓!祈國之——安——」
迦瑪感覺自己的舌頭像打了結的麻繩,喉嚨發緊。她頹然坐下,端起雅雅適時遞上的夜露花瓣茶,狠狠灌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煩躁和……一股突如其來的尿意。「我離開一下!」她幾乎是丟下珍貴的羊皮卷,逃也似的衝出了歌唱廳。
典禮官望著她倉促的背影,無聲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一旁靜默如雕塑的雅雅。女僕長臉上依舊毫無波瀾,只是動作嫻熟地重新沖泡花瓣茶,為典禮官和迦瑪的座位各斟了一杯。
迦瑪剛從盥洗室出來,正用手帕仔細擦拭著濕漉漉的手指,一個倒掛在房樑上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垂落下來。
「公主殿下。」
「啊?麥里!」迦瑪嚇了一跳,隨即壓低聲音,「怎麼樣?那件事?」
麥里·安瑟爾如同真正的蝙蝠般懸掛在陰影里,這是安瑟爾家族早已沒落、卻依舊烙印在血脈中的秘技——【漫天蝠光】。曾幾何時,他的先祖們憑藉此技在宮廷競技中為國爭光。「飽食山谷的大使館已經落成,簽約方是艾拉·豐饒夫人。」麥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很好!」迦瑪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那另一件事呢?」
「您說的巴斯蒂安·豐饒……」麥里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凝重。
迦瑪回到歌唱廳時,臉色明顯沉了下來。她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雅雅,突然問道:「雅雅,我什麼時候可以去霧芯方舟?」
「回稟公主殿下,」雅雅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深潭,「霧芯方舟的春風學期在一月一日開學。今天是十二月三日。」還有將近一個月!
「我可不可以……先離開幾天?」迦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公主殿下,」雅雅終於抬起眼皮,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迦瑪,「恐怕不行。沒有關乎王國存亡的要務,王儲不得隨意離開盆地。您首先是欽定的繼承人,您的安危高於一切。盆地之外,無數雙眼睛覬覦著您的血脈與地位,即便您足夠強大,也請不要將自己置於危牆之下。」
「知道了。」迦瑪抿緊了嘴唇,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重新站到典禮官身邊。
「公主殿下,我們……休息片刻吧。」典禮官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心緒不寧,與雅雅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公主殿下,」典禮官再次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仿佛在努力調動著那副被禁錮的喉嚨,「您知道關於……占星閣的事情嗎?」
「不是很清楚。」迦瑪如實回答,注意力被稍稍轉移。
「您應該知道的。」典禮官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奇特的韻律,如同在吟誦古老的歌謠,「就請聽我說吧。」他清了清嗓子,那動作顯得有些艱難,仿佛喉嚨里卡著砂礫,「從很遙遠的時代開始……久遠到連星辰的位置都與今日不同……有一枚巨大的石頭,從比雲還要高、比星辰還要深邃的地方,墜落下來。」
他開始了講述,這不僅是故事,更是吸血鬼王庭血脈中流淌的起源傳說。
「那石頭……燃燒著,拖著長長的、撕裂天空的火焰尾巴狠狠地砸向大地!」典禮官的聲音帶著一種身臨其境的震顫,「大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凹陷——就是我們如今所在的,吸血鬼盆地。」
「石頭撞擊的力量驚醒了地底深處沉睡的古老生物——無數巨大的蝙蝠。它們被隕石蘊含的、來自天外的詭異力量詛咒了,變得狂暴而嗜血。它們衝出地底,瘋狂地撕咬附近的人類村落。」典禮官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描繪著那場遠古的災變,「被咬中的人沒有立刻死去。他們開始發熱、畏光,皮膚變得蒼白,口中長出了尖銳的獠牙……他們變得和那些蝙蝠一樣,渴望鮮血,懼怕陽光,成為了最初的吸血鬼。」
「仿佛聽到了冥冥中的召喚,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初代吸血鬼,如同歸巢的倦鳥,紛紛跋山涉水,回到了這片被隕石砸出的、散發著同源氣息的盆地。他們在這裡建立了第一個屬於他們的家園——永夜村。」典禮官的目光變得悠遠,「那顆懸停在盆地中央上空的巨大隕石碎片,持續散發著一種奇異的能量場,如同天然的結界,庇護著盆地內的吸血鬼,排斥著外界的陽光與窺探……它只保護吸血鬼!」
「時光飛逝,斗轉星移……」典禮官的語調變得滄桑,「永夜村變成了永夜莊園,永夜莊園變成了永夜王國,最終,成為了今日的永夜王庭。而這片土地殘酷的環境,也自然篩選出了最冷酷的繼承法則——殺兄弒父,姐妹相殘,母女倒戈……『永夜』,成為了我們至高無上的國姓。」
「為了更直接地守護那維繫全族性命的隕石結界,先祖們在隕石正下方的虛空中,建造了那座懸浮的奇蹟——占星閣。」典禮官的聲音充滿了敬畏,「第一代的工匠,是那個時代、甚至後世都無法企及的能工巧匠。他們打造的占星閣和與之相連的結界核心,精密複雜到了極致,如同神明編織的法則之網。每一個符文,每一道能量迴路,都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看向迦瑪,眼神凝重,「即便是塞勒涅女王陛下,苦心鑽研多年,也未能完全破解其奧秘。它就像最精密的魔法代碼,稍有不慎,改動哪怕一個微小的字符,都可能引發結界崩壞……屆時,盆地內所有的吸血鬼,都將暴露在致命的陽光下,灰飛煙滅。因此,占星閣成了絕對的禁地。唯有三種情況,才能開啟它的大門。」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一、女王更替,新王登基,需以血脈重新錨定結界。」
「二、獠牙吐息節祭祀,以舉國之力,為結界注入維繫一年的能量。」
「三、國家面臨滅亡的生死關頭,需動用隕石最後的力量。」
「怎麼樣,公主殿下?」典禮官講完,微微喘息,長時間的使用這副被詛咒的嗓子讓他疲憊不堪。
「知道了,」迦瑪輕聲回應,目光若有所思,「是個……還不錯的故事。」她並非不感興趣,只是巴斯蒂安的消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心頭。
「那我們繼續吧,公主殿下。」
「好。」迦瑪深吸一口氣,重新站直身體。她不僅要背下這拗口的古語詠唱詞,更要學會用魔力精準刺激聲帶,讓每一個音節都如同洪鐘,清晰無誤地響徹整個祭祀廣場。
深夜,迦瑪早早便揮退了所有侍從,聲稱要安寢。然而,當寢殿徹底安靜下來後,她卻悄無聲息地溜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向那扇面向花園的雕花長窗。她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栓,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
「公主殿下。」
「哇!!!」迦瑪嚇得心臟幾乎停跳,猛地捂住嘴,驚恐地回頭——雅雅女僕長如同幽靈般,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陰影里,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
「您真的一定要出去嗎?」雅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迦瑪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下意識地想道歉,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雅雅教導過她,王,從不向傭人道歉。
雅雅沒有責備,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質哨子,放在唇邊,輕輕一吹。哨音極其微弱,幾乎被風聲吞沒。下一刻,一個矯健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從敞開的窗口躍入室內——是格萊恩!
「灰鬃先生,」雅雅微微頷首,「公主就麻煩您了。」她的語氣依舊毫無波瀾,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差事,「明日公主會『睡懶覺』直到十點。我會守在門外,確保無人打擾。」她在迦瑪的床邊坐下,手中緊緊握住一枚早已磨損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模糊輪廓的純金獎牌,那是她深藏心底的珍寶與遺憾。
「走吧,迦瑪,到我背上來!」格萊恩蹲下身,寬闊的後背如同最安全的港灣,「我用傳送魔法帶你過去!」
迦瑪毫不猶豫地爬上父親堅實的後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臨行前,她忍不住回頭,看向床邊的雅雅,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低聲道:「……謝謝您,雅雅。」
果然,雅雅立刻抬眸,眼神銳利如刀:「公主殿下,我說過,王,從不道歉,也無需道謝。您的安全歸來,便是對我最大的『謝意』。」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格萊恩周身泛起幽藍色的魔力光暈,空間開始微微扭曲。迦瑪最後看了一眼雅雅手中緊握的那枚破舊獎牌,想起了那個在韋德湖心島度假時無意間窺見的秘密——
那枚獎牌,是塞勒涅出生後,莉歐女王賞賜給當時還是年輕女僕的雅雅的。那是女僕團隊數十人中唯一的殊榮。然而,榮耀的光輝轉瞬即逝。不到三天,那枚象徵著無上榮譽的純金獎牌,就在韋德湖心島的灘涂上神秘丟失。雅雅表面上裝作毫不在意,一如既往地嚴謹工作,卻在無人的深夜,對著冰冷的湖水默默垂淚。
迦瑪是在一次偶然的湖邊散步時,發現了她對著湖水發呆的異樣。在迦瑪的再三追問下,雅雅才哽咽著說出了這段塵封的往事。「那個……那個嫉妒我的女僕,在退休離開前,才告訴我……是她把獎牌扔進了湖邊的灘涂里……她說……她說我配不上……」
雅雅的聲音帶著沙啞與釋然,「這麼多年了,灘涂的淤泥不知翻覆了多少次,石頭也被水流沖刷了無數遍……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了。」作為王庭最資深的女僕長,她似乎早已將這份遺憾深埋心底,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然而,第二天清晨,雅雅卻被迦瑪興奮的狼嚎聲吵醒。
她衝出房門,只見渾身濕透、沾滿淤泥的迦瑪站在晨光中(儘管是盆地的陰霾),口中叼著一枚被河水與砂石磨礪得完全失去紋理、只剩下黯淡金光的圓形金屬片!「找到了!雅雅!」迦瑪的聲音帶著勝利的喜悅和疲憊。「公主殿下!請不要這麼大聲……」雅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迦瑪口中的東西。
迦瑪將獎牌吐到雅雅顫抖的手中,隨即用力甩動身體,抖落毛髮間冰冷的泥水。她的爪子傷痕累累,指甲縫裡塞滿了乾涸的血痂和黑色的泥沙——顯然,為了翻遍那片廣闊的灘涂,她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別再弄丟了!」迦瑪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狼牙,轉身跑開,留下雅雅緊緊握著那枚失而復得、面目全非的獎牌,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冰冷的金屬貼在掌心,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