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港內,消息向來傳得比海風還快。
莫里斯離開第二天,鐵匠鋪周圍的居民便都知道,老卡爾的兒子開竅了。
起初,不少人還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
畢竟維安從沒鍛造過器物,怎麼突然就能打造出這麼成熟的作品了?
甚至有人懷疑。
是小維安對莫里斯一直以來的照顧心生愧疚,去別的鐵匠鋪買了新柴刀,送給莫里斯。
直到魚販聲稱自己用上了維安打造的新刀後,越來越多的人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前往了那間寂寥已久的鐵匠鋪。
木匠想要新斧頭,麵包師想要新烤鏟,甚至連碼頭的搬運工都來找維安定製鐵鉤。
隨著訂單絡繹不絕,鐵匠鋪也響起了叮叮噹噹的動靜,讓所有的懷疑煙消雲散。
路過的人只要聽見那鏗鏘有力的鍛打聲,便會心一笑,相互報喜:
那個早早失去父親的小維安,終于堅強地成長起來了。
對於受困於戰後創傷的灰石港,這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而對維安來說。
為了掩人耳目而裝模做樣地鍛打,其實也有在不斷給他的【鍛造】增加熟練度。
疊加合成物品帶來的熟練度,光幕上的數據持續在刷新。
……
幾天後。
【技能等級提升:鍛造Lv1→鍛造Lv2】
【屬性點獎勵:體質+0.5】
光幕浮現的瞬間,維安便感到體內湧現出一股暖流。
它順著血管蔓延向四肢,滋潤了他的骨骼和肌肉,將隱藏的暗傷修補。
維安嘗試握了握拳。
前所未有的紮實感,讓他情不自禁呼出一口氣。
「體質突破1.0了。」
感受著體內充沛的力量,維安嘴角露出踏實的微笑。
在這個像是中世紀一樣的陌生世界,個體力量才是安全的最大保障。
但單單只有肉體力量的話,顯然是不夠的。
現在他已經有了成年人的體質,是時候去學習一些戰鬥技能了。
維安收拾好鋪子,帶上錢幣,出了門。
他來到集市,挑了一隻體格肥碩的老母雞。
購置了一些鹽糖調味品後,他又去了一趟草藥鋪,買了幾味滋補草藥。
回到鐵匠鋪。
維安熟練地給雞拔毛,剖去內臟。
他將鐵鍋架好,倒入清水沒過雞肉,處理好的草藥一同放入。
溫度上來後,清澈的液面也開始泛起金黃的油花。
咕嘟咕嘟。
漸漸的,一股濃郁的鮮香滲出鍋蓋,霸道地瀰漫了整個院落。
……
落日的餘暉鋪滿海面。
慢火熬煮了一下午的雞湯終於大功告成。
維安撒入鹽巴和少許白糖,攪拌均勻後淺嘗一勺,滿意地點了點頭。
【完成一次美妙的烹飪】
【「烹飪」熟練度+25】
「加這麼多?」維安有些意外。
他自認手藝不錯,但這系統也太給面了吧。
莫非,我其實應該在這裡開個餐館……
胡思亂想間,他找來一個陶罐,將燉得軟爛的整雞與泛著金光的濃湯灌裝進去,蓋緊木塞,又裹上棉布保溫。
接著,他將陶罐抱在懷裡,走出鐵匠鋪。
剛走過一條岔路,側邊突然響起一個略帶驚訝的聲音:
「維安?是你嗎?」
維安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那是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孩,穿著一身乾淨的米色長裙,金髮整齊地盤在白色軟帽下,手裡提著一隻籃子。
維安在腦海中搜尋了片刻,很快對上了原身的記憶。
卡爾曾經讓原身去內城的文法學校上過幾天試聽班。
眼前這個叫艾米莉的女孩,正是當年的同學。
維安曾聽她說,她是被一位貴族小姐看上,送來讀書識字,合格後去府上當女僕。
看對方如今這模樣,應當是成功了。
「艾米莉,好久不見。」
「真的是你啊!」
艾米莉快步走上前來,一雙大眼睛上下打量著維安。
她正想說些什麼,挺翹的鼻子忽然聳動了幾下,目光被維安懷抱的陶罐吸了過去。
好香。
即使艾米莉在貴族家裡伺候了兩年,見慣了名廚的手藝,也還是被這香味勾住了。
「天哪……你懷裡抱著的是什麼?」她有違禮儀地咽了口唾沫,「怎麼會這麼香?」
維安笑道:「我自己熬的雞湯而已。」
「雞湯?」
艾米莉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她從身上摸出一個布袋,遞給維安。
「維安,能……能把這罐湯賣給我嗎?我出三十個銅幣!」
她伺候的小姐最近生了病,胃口極差,廚房變著法子做的菜全被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
若是能買到這麼一罐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的雞湯回去,說不定能幫到小姐。
「抱歉,艾米莉。這罐湯不能賣。」
艾米莉愣了一下:「為什麼?嫌錢少嗎?我可以再加……」
「不是錢的問題。」維安打斷她,「這湯是我特意給一位長輩熬的。」
「一直以來他對我多有照拂,我現在生活步入正軌,想要好好答謝他。」
艾米莉看著維安,想起這兩天聽到的一些傳聞,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起啊,是我唐突了。不過,你的手藝真的太厲害了!」
「謝謝你。我趕時間,先走了。」
維安向她點頭致意,抱著陶罐離去。
艾米莉目送少年離去,聞著空氣中殘存的誘人香味,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卡爾鐵匠鋪……」
……
出了城牆,維安來到懸崖邊的一處平地。
這裡稀稀拉拉的坐落著幾棟小屋。
屋子間很空曠,只有呼嘯而過的海風。
維安在一棟屋子前停下,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響。
片刻後。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屋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飽經風霜的面孔出現在門後。
老人頭髮凌亂,左眼蒙著一塊眼罩。
看見維安的瞬間,老人渾濁的右眼驟然收縮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維……維安?」
維安仿佛沒有注意到老人不自然的神色,鄭重地欠身行禮:
「加雷斯叔叔,晚上好。」
老人不知所措地扶著門框,側身想擋住維安投往屋內的視線。
「孩子,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父親隨軍出征前,曾經跟我交代過。」
維安認真地看著老人,「他說,加雷斯先生是品格高尚的騎士,是他最敬重的好友。」
「父親說,如果遠征順利,他回來後要請您喝最好的麥酒。」
「如果他沒回來……讓我一定要代替他,常來看您。」
「前兩年我年紀小,家裡突遭變故,我整個人失魂落魄,渾渾噩噩地過了很久,竟是把父親的叮囑給忘了。」
「今天我特意登門,向您賠罪。」
「不,不用!孩子,你不用向我賠罪!」
加雷斯眼眶發紅,慌亂地擺著手。
「是我……是我害了卡爾……」
「當年若不是我推薦他入伍,他本該在家裡安安穩穩地陪伴你長大……是我對不起你們父子。」
維安搖頭:「事情已經過去了,加雷斯叔叔。沒人能預料到海上的事情。」
他掀開懷中布包的一角,將密封的木塞輕輕撥開。
一股濃郁的肉食香氣,夾雜著沁人心脾的草藥味,瞬間充斥了整棟小屋。
加雷斯自責的話語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咕嚕……
老騎士腹中,非常貼切地發出一聲清晰的雷鳴。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吃一頓像樣的熱飯了。
當年傷殘退伍,本就幾乎失去了勞動的能力。
昔日並肩作戰的戰友們全隨大公遠征後一去不返。
他自己舉目無親,沒有子嗣,僅靠著微薄的津貼,和偶爾給碼頭的商會看守雜物,換取一些錢幣度日。
即便如此,在遠征軍可能盡數葬身海底的流言傳開後的一年裡。
他依然每個月摳出幾十枚銅幣,趁著深夜悄悄塞進鐵匠鋪的門縫中。
「加雷斯叔叔,外面風大,要給湯吹涼了,我們快進屋吧。」維安笑道。
加雷斯遲疑了片刻。
但腹中鑽心的飢餓感,以及維安真誠的目光,終於擊潰了他最後的防線。
「進……進來吧。」
屋子裡極其昏暗,除了基本的桌椅床鋪外,堪稱家徒四壁。
維安用布擦乾淨桌上擺著的木碗,將陶罐里金黃的雞湯倒了進去,並貼心地將酥爛的整雞分成幾大塊。
「加雷斯叔叔,趁熱吃吧。」
加雷斯看著面前滿滿一碗泛著金光的濃湯,喉頭瘋狂上下滾動。
但他還是顫抖著取出另一隻碗,堅持將自己碗裡過半的雞肉和湯水倒了進去。
「你還在長身體,吃多點。我這老骨頭,吃這些就夠了……」
說完,老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本能的驅使,端起木碗,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滾燙鮮美的湯汁順著食道滑入胃部,濃郁的肉香瞬間在口腔中化開。
老人絲毫顧不得燙手,直接抓起湯里的雞肉,就往嘴裡塞。
吃到最後,碗底被舔舐得乾乾淨淨,老人的獨眼裡不知何時蓄滿了淚水。
他放下空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見老人吃得滿足,維安也很開心。
他適時道:「加雷斯叔叔,其實我今天來,除了探望您,還有一件事想求您。」
老騎士立刻回道:「孩子,你儘管說!」
「我想跟您學習騎士劍術。」
屋內頓時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加雷斯死死地盯著維安,手掌攥緊成拳,獨眼中翻湧起劇烈的情緒。
「不行。」
他幾乎是在低吼,「我不會教你的。」
維安靜靜地看著他。
老騎士很快冷靜了下來,扭過頭避開了維安的目光。
「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左眼瞎了,腿腳也不利索。」
「我不是不教你,而是我現在根本沒資格教任何人劍術。」
「我聽說你已經繼承了你父親的手藝,可以獨自鍛造了。」
「那不如就守好你父親留下的鋪子,賺夠錢娶個姑娘,平平安安活到老,比什麼都強。」
「孩子,聽我的話……打消這個念頭,以後也別再提了。」
面對老騎士毫不留情的拒絕,維安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加雷斯叔叔。」
他站起身,對著老人微微躬身,「您好好休息。過些天,我再來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