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敲石頭。
加雷斯獨自一人坐在屋裡，怔怔地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
清冷的月光照進來，像是下了雪。
維安已經離去不知多久了。
老人頹然地垂下頭，雙手捂住面龐。
「學劍術……學了又有什麼用……」
「卡爾也是跟我學了劍，覺得自己有機會謀個前程，請求我給他推薦入伍。」
「我已經害死了他，絕不能再看他兒子重蹈覆轍……」
老騎士喃喃自語，瞳孔中亮起火光。
「加雷斯！嗨呀，咋開著門，你不冷啊？」
來客同樣是個老頭，和加雷斯年紀相仿，打扮卻相當扎眼。
他頭戴一頂插著翎羽的寬帽，身披五色綢布拼成的短氅。
領口敞開，露出掛滿貝殼項鍊的胸膛。
剛一進門，他的眼珠子便亮起賊光，視線直勾勾地釘在木桌上。
那裡有維安一口未動的雞湯。
雖然它早已冷透，香味散盡，卻未能躲過來客的眼力。
「海神在上，這是什麼？」
他誇張地驚呼一聲，作勢要撲向桌子。
「加雷斯，可以啊！知道我今天要回來，居然備了這麼好的東西？我就知道你這老鬼心裡有我……」
「滾一邊去！」
原本呆坐的老騎士突然怒喝一聲，一把將湯碗抓了過去。
接著他仰起脖子，噸噸噸地連湯帶骨倒進嘴中。
吃干抹淨，他惡狠狠地看向錯愕的來客：
「這是別人送我的禮物，你這不敲門就進來的老賊沒資格碰！」
「是你根本沒關門好嗎？」來客很無奈，「我說，這麼滋補的湯，不會是內城哪個貴婦看上你了吧？」
加雷斯沒有接這個茬，轉移了話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就在剛剛。」
來客摘下頭頂那騷包的羽毛帽，坐了下來。
「我一下船就跑來你這鬼地方，看看你死了沒。沒死的話，就道個別。」
加雷斯很意外：「道別？你剛回來，又要往哪兒跑？」
「你不會真勾搭了哪個貴婦，被人家丈夫追殺著吧？」
「你還真說對了一半。」
來客收斂笑容，神色變得有些嚴肅。
「不過綠毛龜沒空追殺我，他們正忙著集結軍隊，應對海上的威脅。」
「海上的威脅？」
「我在羅根群島的時候，聽說迷霧海最近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夥海賊。」
「他們人數眾多，艦隊龐大，已經洗劫了不少沿海城鎮。而且做法極其兇狠，連教士和孩童都不放過。」
「加雷斯，克羅恩公國至今都沒有大公，根本沒人能組織軍隊防守沿海。」
「灰石港已經不安全了，一旦那幫海盜摸過來，這裡就是人間地獄！」
「我回來見完你們這幾個老夥計，明天就往北邊逃了。」
聽著老友的講述，加雷斯臉色也沉了下來。
不過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布希，你去了羅根群島，有沒有打聽到大公和遠征軍的消息？」
布希搖了搖頭。
「別做夢了，老夥計。」
「迷霧海是什麼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路都有在打聽，得到的全是不靠譜的鬼話。」
「有說大公的艦隊被海妖拖進了深淵，有說他們被風暴送去了世界的另一端。」
「甚至還有說大公被異教徒的王后魅惑，留在那裡成了新的國王……全他媽是胡說八道！」
加雷斯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癱靠在椅背上。
屋子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行了行了，別這副死人樣。」
布希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似乎想起了什麼，反手伸進口袋裡摸索半天。
啪。
加雷斯循聲看去。
桌上擺著一隻米白色的海螺，巴掌大小，形狀很完整。
「這是什麼？」
「我在羅根群島的酒館打聽遠征軍消息時，一個吟遊詩人送給我的。」
「他說，這玩意叫『喚潮海螺』，只要對著遠海吹響它，就能給那些在迷霧海迷失的親人指引歸途，讓他們回家。」
布希聳了聳肩，「我拿到後就一直在研究，但除了吹起來聲音很好聽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或許，只有真正心存念想的人吹響它，才會有效果吧！」
他站起身，將帽子重新戴回頭頂。
「行了，我還得趕下場呢。這東西就送給你了。」
「另外老夥計，你也儘早離開沿海吧。那些海上來的人很不對勁，死也別死在他們手中為好。」
……
布希走後，加雷斯拿起那隻海螺，仔細端詳起來。
它看上去確實就和正常的海螺沒什麼兩樣，里里外外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加雷斯放下海螺，又將視線投向門外。
離開這裡嗎？
實際上很久以前，他就有這個念頭。
陰濕的海風對於他這把老骨頭來說很不友好。
但是卡爾隨軍出征後，他就想著幫對方照看小維安，等對方回來再走。
卻未曾想，對方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歸鄉的旅人摧毀了他對卡爾的最後一絲希望，小維安又已經長大，看起來可以獨當一面。
自己是不是真的該離開了。
加雷斯站起身，將房門關上。
「嗯？」
他這才發現，桌子上擺著一個陌生的木盒。
布希不會搞這種神神秘秘的把戲，是小維安留下來的？
拿起木盒，老人眉頭微微皺起。
盒子入手很沉，是不符合它體積的重量。
打開滑蓋，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銅幣。
「這……」
他顫抖地把銅幣倒了出來。
一摞、兩摞……
最後算下來，不多不少，正是他過去一年在深夜塞進門縫，貼補那個孩子的數量。
老騎士粗糙的手指摩挲過銅幣，維安的身影在眼前浮現，又立刻被淚水模糊。
再次掂起木盒，手上的重量似乎還是不太對勁。
加雷斯神色微變，手指在木盒底部仔細摸索。
咔噠。
盒子側面彈出，裡面是兩枚銀幣。
今晚月光分外慷慨，那流轉已久磨損明顯的銀幣竟也熠熠生輝。
「我替我父親來看望您。」
「我想跟您學習騎士劍術。」
「維安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老騎士手捧著兩枚銀幣。
他沒有哭泣，海風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