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城是克羅恩公國連接海外的門戶。
它扼守著公國最優良的海灣,背後還有一大片肥沃的平原。
繁盛的海上貿易,加之自身優渥的地利。
讓微風城成為公國最璀璨的明珠。
此時。
這座夜晚也在忙碌運轉的港口裡,水面上卻沒有停泊一艘船隻。
曾經繁華的盛景不再,城市是如此荒涼。
沒有船的港口是如此孤單。
蘭斯洛特站在城牆上,手握著「真理之劍」的劍柄,沉默地看著波瀾不驚的海面。
遙遠的地平線上,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塌了下來,壓在海水上。
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安塞爾神官來到蘭斯洛特身旁。
他沒有說話,和蘭斯洛特一起眺望著海面。
「殿下。」
安塞爾終於開口,「各國的覆信,我都收到了。」
「說。」
「大部分言辭都還算懇切,但答案沒有區別——不來。」
「……」
安塞爾偷偷瞥了一眼蘭斯洛特的側臉,後者仍然面色平靜。
「克羅恩公國的領主們呢?」
「鄰近的領地,都派了軍隊過來。但除了灰石港,其餘的連一名正式騎士都沒有。」
轟!
堅硬的城牆驟然裂開數道肉眼可見的裂縫,彈出的碎石崩落下去。
安塞爾咬著牙,勉強撐住身體,沒有跪下去。
他對蘭斯洛特的憤怒早有準備,但傳奇騎士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還是讓他差點承受不住。
「蠢貨!」
蘭斯洛特忍住將整個城牆拍碎的衝動,「這群軟骨頭不會真的以為,海上的那些人把沿海城市洗劫一空,就會拍拍屁股離開嗎?」
「他們今天不出手相助,等輪到他們了,誰來幫助他們?」
「我們的領主們,難道都是這群鼠目寸光的飯桶嗎?」
安塞爾默默地等傳奇騎士發泄完怒氣,再次勸道:「殿下,事已至此,您還是儘快下令撤軍吧。」
「羅根群島的無敵艦隊都覆滅了,聖殿騎士團再如何驍勇善戰,沒有援兵也難以孤軍撐起局勢!」
「微風城會銘記聖殿騎士團的恩情。但此刻,為了日後的勝利,還請您從長計議。您和聖殿騎士團,不能倒在這裡!」
在安塞爾的勸說下,蘭斯洛特明顯冷靜了下來。
但面對安塞爾懇求的目光,他卻是搖了搖頭。
「安塞爾,你不明白。我們面對的不是普通的敵人。」
神官一愣:「什麼意思?」
「大神官通過神降穿透迷霧,看清了真相。」蘭斯洛特低聲說,「他看見了那些瀆神之人的秘密。」
「它們劫掠沿海城市,像是海盜的所作所為。但實際上,它們每一次登陸,從未搜集過財物。事後焚城,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
「它們登陸只有一個目的:殺人。」
「殺死所有的活人!」
「怎麼會有這種事?」安塞爾很震驚,「單純殺人,能讓它們獲得什麼?」
「能獲得力量。」
蘭斯洛特閉上了眼睛,「它們每一次殺戮,都在吞噬著靈魂與血肉,增強自己的力量。」
「只要它們沒有被徹底擊敗,無論損失多麼慘重,最後都會加倍地補償回來!」
「我知道很多人都以為,它們在和羅根群島的無敵艦隊交手,必然元氣大傷,需要休整。」
「他們錯了。敵人擊敗無敵艦隊後,只會變得更強大!」
「如果我們繼續任由敵人肆虐下去……等它們積蓄足夠多的力量,向內陸發起進攻時,這片大陸上將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擋住它們!」
安塞爾已經聽傻了。
許久後,他才咽了咽口水,問道:
「既然大神官已經洞悉了如此危機,為何他仍然讓我們以微風城的名義求援?」
「若他向全大陸頒布聖裁令,列國怎敢如此推諉?!」
蘭斯洛特嘆息一聲:「因為……大神官已經做不到這些事情了。」
「什麼?!」
「幾個月前,大神官自稱通過神降,獲得了天空之神的神諭。神諭要求大神殿主動組織海神朝聖,並列出了神選名單。」
「名單上兩百多人,其中有許多貴族政要,乃至他們的子嗣。海神朝聖是什麼情況你很清楚。」
「雖然我們通過各種手段強行徵集了名單上所有的人,但大神官也幾乎把大半個阿克萊斯得罪了。」
「而就在不久前,有十幾名朝聖者回到了風暴港。他們聲稱在海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暴風雨,摧毀了他們的船。他們幸運地被海浪沖回岸上,但更多的人下落不明。」
「等等。」安塞爾打斷道,「他們應該沒有完成朝聖吧?海神為何放他們回來了?」
「沒人知道,」蘭斯洛特搖頭,「有人試圖詢問海神,問題就在這時候出現了——海神沒有回應祈求。」
「其他的祈求仍然正常,但只要是關於朝聖的問題,海神都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安塞爾僵在原地。
神祇不會回答所有的問題,滿足所有祈求,但必然會給予慰藉性質的回應。
而沒有回應,凡人們認為這隻有一種原因:
不悅。
海神朝聖不僅沒有取悅神明,甚至可能還惹怒了祂!
「大神官因此遭到了他即位以來,最嚴重的彈劾。」蘭斯洛特說,「之前因強行徵召結仇的貴族政要向議會施加壓力,而議會中本就是一群痴迷權勢的蛀蟲。」
「更致命的是,大神官因過度使用神降,靈魂透支,陷入沉睡。雖然對外宣稱是在養病,但那群蛀蟲估計已經猜到真實的情況了。」
「現在的阿克萊斯,內部正醞釀著一場爭權奪利的風暴!」
「而若是以我的名義發布警告,不僅無人相信,還會讓那群蛀蟲認定大神官已經無力掌控局勢。」
「風暴將會爆發。在敵人登陸之前,我們自己就會先亂了!」
安塞爾明白了蘭斯洛特的想法:「所以,你希望在行蹤暴露之前,擊敗海上的敵人,趕回阿克萊斯保護大神官?」
「正是如此。但我沒想到,如今的貴族領主們是如此之軟弱無能!」
安塞爾默然。
蘭斯洛特作為聖殿騎士團的團長,脫離塵世太久。
那群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的貴族領主們但凡有一點血性,羅根群島都不會如此輕易地覆滅。
「事已至此,」蘭斯洛特說,「我們能做的,唯有一戰。」
「既然阿克萊斯亂局已定,既然那些貴族都坐視不理……就讓我們來喚醒他們吧。」
「聖殿騎士團將死守微風城。即使我們最終戰敗,我們的鮮血也將給這個大陸敲響警鐘!」
他握住真理之劍的劍柄,上面泛起淡金色的光輝。
「我也留下來。」安塞爾肅然道,「守護微風城,本是我該做的事情。」
「不,神官,你應該去……」
嗚——
傳奇騎士話音未落,遠處的海上突然傳來一陣淒涼的號角聲。
兩人齊齊扭頭看去,只見灰色的海面上,不知何時升起了一片詭異的白霧。
那霧氣鋪天蓋地,以驚人的速度在水面上蔓延,向著微風城滾滾壓來!
「敵襲!」
瞭望塔上的哨兵厲聲吼道,使勁敲響了一旁的警鐘。
迷霧之中,一艘艘龐大的戰艦逐漸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它們每一艘看上去都滿目瘡痍、搖搖欲墜,卻偏偏在正常地往海岸逼近。
船體上掛滿了海藻與藤壺,破爛的帆布詭異地鼓起,甲板上點綴著幽幽的鬼火。
明明離海岸還遠,戰艦上滿載的乘客便像是互相推搡著跳入了海中。
在這個過程中,它們身上本就支離破碎的衣著被剝落,露出它們的本體:
那是一具具慘白的骨架,部分還掛著腐爛的皮肉。
它們在海水中無聲地行軍,取代了白色的海浪,向岸上湧來。
包括蘭斯洛特和安塞爾在內,城牆上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即使是身經百戰、意志堅定的聖殿騎士們。
面對前所未見的死靈大軍,也不禁面色發白,微微顫抖。
傳奇騎士注意到了在他軍隊中蔓延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氣,拔出了已經在微微顫鳴的真理之劍。
與此前的千百次戰鬥一樣,他要獻上自己的真誠與熱血,呼喊他的士兵,以此激發士氣……
轟隆隆!
滾滾驚雷從天空墜落,在亡靈海上炸開。
與此同時。
一道道宏大的聲音,於此刻守在微風城城牆上的騎士們,乃至其他國家、整片大陸的人類腦海中響起:
「我的信徒,自由的孩子們!」
「最終的審判已經降臨,我們唯有並肩作戰!」
「戰死是榮譽的勳章,風暴與你們同在。」
「我們眾志成城,我們堅不可摧!」
……
一道道神諭接連降下,直抵大陸上所有人類的內心,在他們的腦海中迴響。
安塞爾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跪在了地上,雙眼飽含淚水。
從來沒有。
自神殿建立以來,從來沒有過如此多的神祇同時降下神諭!
所有的神祇都放下了彼此的隔閡,站在一起,呼籲祂的信徒們向所有生者的敵人奮起反抗!
蘭斯洛特沒有再去看他的士兵,而是轉而面向下方鋪天蓋地的敵人。
這段時間在他心中積壓著的千言萬語,在此刻匯成一句話:
「準備戰鬥!」
……
灰石港。
海瑟薇的臥室。
霍芬伯格子爵坐在椅子上,雙臂撐著膝蓋,十指緊扣抵住額頭。
他旁邊的桌面上擺著一封信,紙頁的邊緣被汗水浸濕,有些發軟。
這封信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那是今天清晨,微風城送來的求援信。
信中指出
那些「海上來的人」,從其以往航行的規律看,大概率將於一周內抵達微風城沿海,並向微風城發起襲擊。
微風城已向周圍的所有城鎮,乃至更遙遠的鄰國請求援助。
落款是安塞爾。
子爵沒有猶豫,當即派出他手下的得力騎士,帶領一半的城衛軍馳援微風城。
然而派兵之後,他就在書房裡,持續地憂慮著:
連那號稱「無敵」的羅根群島聯合艦隊都全軍覆沒,微風城又能抵擋多久?
雖然他派出了援軍,但其他人,那些比他和微風城都要更加強大的貴族領主,真的會願意派兵支援嗎?
沒有組織起聯軍,他派出去的那點人,連個水花都打不出來。
子爵在書房中來回踱步,愈加焦慮起來。
午後最陰暗的時刻,他甚至盤算起一個恥辱的念頭:
放棄灰石港。
拋下貴族的尊嚴,丟棄世襲的領地,帶著領民逃亡內陸。
但微風城都表示出據守抗爭的決心,他灰石港受其多年恩澤,受到攻擊的順序也在其之後。
微風城還沒失守,他就先跑了,這對麼?
安塞爾,還有他派出的那支援軍,他又該如何面對?
糾結到下午,一個緊急消息又打亂了他好不容易快要理清的思緒:
幾個漁民在灰石港外側的淺灘里,發現了一個抱著半截浮木漂上岸的女孩。
有人認出,那是海瑟薇。
子爵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海瑟薇明明踏上了去往海神島的朝聖之旅,而且才過去幾個月的時間。
子爵曾多方打聽過,最早完成朝聖的人,也花了十多年的時間。
再者說。
即便海瑟薇真的蒙海神庇護,幾個月就登上海神島完成朝聖。
她也應該先回到風暴港,再從陸路返回灰石港。
怎麼可能抱著根木頭,順著海浪漂回來?
直到手下的騎士將渾身濕透、陷入昏迷的海瑟薇抱回領主府時,子爵才意識到這荒謬的事情是他媽真的。
他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情緒很是複雜。
驚喜的是,女兒回來了。
驚恐的是,她這是怎麼了?
醫生很快趕來。
一番檢查後,子爵得到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好消息:海瑟薇沒有大礙。
只是長時間在冰冷海水中浸泡,導致體力透支,陷入昏迷。
只需靜臥,補充營養,她就能安穩醒來。
晚風呼嘯著撞擊著窗戶,發出一陣難聽的嗚咽,敲打著子爵的心
他守了不知道多久。
眼睛不知第幾次緩緩閉上,又不知第幾次用力睜開。
床榻上,海瑟薇的睫毛忽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乾裂發白的嘴唇微張,發出了一聲呢喃: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