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電影院在鐘鼓樓街的東頭,隔著兩條街。
沈硯和林晚棠撐著傘走在雨里,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晚上九點,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只有幾家便利店還亮著燈,雨水在路面上匯成小溪,倒映著昏黃的燈光。
「你確定要晚上去?「林晚棠一邊走一邊問,「那地方已經廢了二十年了,晚上去會不會……「
「白天去更顯眼。「沈硯說,「而且,異常鐘錶在子時的時候最活躍——我們要在子時之前趕到,才有機會感知到它的時間殘響。「
林晚棠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十分鐘後,他們站在了光明電影院的門前。
這是一棟四層樓高的建築,外牆是灰色的水泥,上面爬滿了爬山虎。大門是兩扇鐵柵欄門,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鎖上纏著鐵鏈。門楣上「光明電影院「五個大字已經褪了色,「明「字的「日「字旁掉了一半,看起來像個「朋「字。
電影院的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了,只有最高層的一扇窗戶破了一個洞,黑黢黢的,像一隻瞎了的眼睛。
「鎖著的。「林晚棠看了看那把大鎖,「怎麼進去?「
沈硯沒有說話,走到鐵柵欄門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鎖。
鎖是老式的彈子鎖,結構簡單。沈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回形針——這是他修鍾時常用的小工具,隨身攜帶——掰直了,插進鎖孔里,輕輕撥動。
「咔噠「一聲,鎖開了。
「你還會開鎖?「林晚棠驚訝地看著他。
「修鍾和開鎖是一個道理。「沈硯把鎖和鐵鏈取下來,推開鐵柵欄門,「都是找齒輪的咬合點。「
電影院的門廳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地面是水磨石的,上面散落著枯葉和紙屑,角落裡有幾個破碎的花盆。售票處的窗口還在,玻璃碎了一半,裡面的桌子上積著厚厚的灰。
「放映廳在後面。「沈硯說,「我們去那裡。「
他們穿過門廳,走進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海報框,裡面的海報已經泛黃褪色,看不清上面的內容了。走廊的盡頭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門上寫著「放映廳「三個字。
沈硯推開門。
放映廳里一片漆黑。
沈硯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掃過整個空間——一排排的座椅,大部分已經破損,海綿從裂縫裡露出來,像灰白色的內臟。銀幕還在,掛在前方的牆上,上面落滿了灰。放映室在最後排的上方,有一扇小窗,玻璃碎了。
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只有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音,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
「這裡……「林晚棠縮了縮肩膀,「好冷。「
沈硯也感覺到了。不是溫度低,而是一種「陰冷「——像有什麼東西在吸收周圍的熱量。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9:47。
離子時還有兩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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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頭找。「沈硯說,「你找一樓,我找二樓和放映室。注意找任何像鐘錶的東西——懷表、座鐘、掛鍾、甚至是手錶。找到之後不要碰,立刻叫我。「
「好。「林晚棠點頭,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手電,朝著座椅區走去。
沈硯轉身走向放映室。
放映室在最後排的上方,需要走一段狹窄的樓梯。樓梯是鐵的,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在空曠的放映廳里迴蕩。
放映室的門虛掩著。
沈硯推開門,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整個房間——
放映機還在。
兩台老式的膠片放映機,並排放在房間中央,鏡頭對著外面的銀幕。放映機上積著厚厚的灰,但機身看起來還很完整,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個膠片盒,還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工作日誌。
沈硯走過去,拿起那本工作日誌。
日誌的封面寫著「光明電影院放映日誌「,翻開第一頁,日期是1998年7月。
又是1998年7月。
沈硯快速翻看著日誌。前面的記錄都很正常——幾點開場、放什麼電影、觀眾人數、設備狀態。但翻到7月14日那一頁,記錄突然變了。
7月14日的日誌上,只有一行字,用紅筆寫的,字跡潦草:
「它來了。在第三排。「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7月14日——父親去世的日子。
「它「是什麼?「第三排「又是什麼意思?
沈硯繼續往後翻。7月15日的日誌是空白的,7月16日也是空白的……一直翻到最後一頁,都是空白的。
看來,7月14日之後,這本日誌就沒有再被記錄過了。
沈硯放下日誌,開始檢查放映室。他打開了兩台放映機的外殼——裡面的膠片還在,膠片盒上寫著電影的名字。他檢查了膠片的內容——都是正常的電影,沒有什麼異常。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兩台放映機之間的地面上,有一個圓形的痕跡——比周圍的地面顏色淺,像是有什麼東西長期放在那裡,擋住了灰塵。
痕跡的大小,剛好能放下一隻座鐘。
「這裡放過一隻鍾。「沈硯喃喃道。
但鐘不見了。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仔細照著那個圓形痕跡。痕跡的中央,有一個極小的暗紅色斑點——和懷表機芯凹槽里的顆粒一模一樣的顏色。
「漏「的結晶。
這隻鍾也是異常鐘錶。
但它現在不在這裡了。
沈硯站起身,正準備出去找林晚棠,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滴答。
一聲極輕的、鐘錶走時的聲音。
沈硯屏住呼吸,仔細聽。
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從放映廳里傳來的。
但放映廳里沒有鍾。
至少,他進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鍾。
沈硯快步走出放映室,站在樓梯口,用手電筒照著放映廳。
一排排的座椅,空蕩蕩的銀幕,積滿灰塵的地面。
沒有鍾。
但滴答聲還在。
而且越來越近。
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像是從第三排傳來的。
沈硯的心跳加速了。
7月14日的日誌上寫著——「它來了。在第三排。「
他舉起手電筒,朝著第三排的方向照去。
光柱掃過第三排的座椅——
然後,他看到了。
第三排正中央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老式放映員制服的男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沈硯的血液一下子涼了。
他進來的時候,放映廳里明明沒有人。
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你是誰?「沈硯的聲音有些發緊。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背對著沈硯,一動不動。
滴答聲還在繼續。
沈硯鼓起勇氣,朝著第三排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到了第三排的過道上,離那個男人只有幾米遠。
男人還是沒有動。
沈硯繞到男人的側面,用手電筒照向他的臉——
然後,他愣住了。
那不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人形的鐘。
男人的「身體「是由無數個齒輪、發條、指針組成的,「臉「是一個錶盤,「眼睛「是兩根指針,「嘴巴「是一個擺輪。整個「人「就是一隻精密的、人形的鐘表。
它的「胸口「有一個凹槽,凹槽里嵌著一隻鍾——
一隻停鍾。
指針停在1998年7月14日,凌晨2:17。
父親去世的時間。
第五隻分鐘。
找到了。
但就在沈硯伸手想要觸碰那隻停鐘的時候,人形鐘的「眼睛「——那兩根指針——突然動了。
兩根指針同時指向了沈硯。
然後,整個放映廳的時間,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
沈硯能看到空氣中懸浮的灰塵,能看到窗外雨滴懸停在半空中,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凝固在面前。
但他動不了。
他的身體被「凍結「在了時間裡,只有意識還在運轉。
人形鍾緩緩地「站「了起來——它的關節是齒輪,轉動時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它轉過身,「臉「上的錶盤對著沈硯,兩根指針在錶盤上飛速旋轉。
然後,沈硯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出現在腦海里的。
「你……是……守一的……孫子?「
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在調台。
沈硯無法說話,但他能「聽「。
「我……等了……二十八年……「人形鐘的指針旋轉得更快了,「等一個……能修……我的人……「
「你……是誰?「沈硯在心裡問。
「我……是……沈時。「
沈硯的意識猛地一震。
沈時。
父親的名字。
「你……是我爸?「
「是……也不是……「人形鐘的指針慢了下來,「我的身體……在1998年7月14日……消失了……我的意識……被封存在了……無指針鍾里……但我的一部分……時間殘響……留在了這裡……「
「為什麼?「
「因為……第五隻分鐘……是我造的……「人形鍾說,「我把它……藏在了這裡……用我的……時間殘響……看守它……二十八年了……「
沈硯的眼眶有些發熱。
父親。
他的父親,在死後的二十八年裡,一直以這種形態守在這裡,看守著一隻鍾。
「爸……「沈硯在心裡喊。
「硯兒……「人形鐘的指針微微顫動,「你長大了……「
「爸,我來帶你走。「沈硯說,「我會修復這隻鍾,然後——「
「不。「人形鍾打斷了他,「你不能……修復它……「
「為什麼?「
「因為……這隻鍾……是一個'陷阱'……「人形鐘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鍾先生……在這隻鍾里……設了'時間鎖'……任何人……觸讀它……都會被……鎖在時間裡……永遠……「
沈硯心中一凜。
「那你——「
「我已經……被鎖了二十八年了……「人形鍾說,「我走不了……但你可以……硯兒……聽我說……不要碰這隻鍾……帶著另外六隻分鐘……走……「
「那你怎麼辦?「
「我……「人形鐘的指針停了一下,「我已經……不是人了……我只是……一段殘響……等這隻鍾……被帶走……我就會……消散……「
「不!「沈硯在心裡大喊,「我不會丟下你的!一定有辦法——「
「沒有辦法了。「人形鐘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硯兒……記住……第七隻分鐘……在鍾先生手裡……他在等你……集齊七隻鍾……重組無指針鍾……打開'漏'……「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想……和'造時間的東西'……對話……「人形鍾說,「他想……超越時間……成為……神……「
沈硯沉默了。
「硯兒……「人形鐘的聲音越來越弱,「時間……不多了……鎮漏鍾……撐不過……七天……你必須……在七天之內……集齊七隻分鐘……「
「第六隻分鐘在哪裡?「
「在……「人形鐘的指針飛速旋轉了幾下,然後停住了。
「在……一個……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什麼地方?「
人形鐘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這時,放映廳的入口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
「沈硯!救命!「
是林晚棠。
沈硯的意識猛地一緊。
他想動,但身體還是被凍結在時間裡。
然後,他看到了——
放映廳的入口處,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另一隻人形鍾。
和第三排的這隻一模一樣——由齒輪和發條組成的身體,錶盤做的臉。但這隻人形鐘的手裡,抓著一個人——
林晚棠。
她被那隻人形鍾掐著脖子,雙腳離地,臉憋得通紅,手裡的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在地面上晃動。
「沈……硯……「她艱難地喊著。
第三排的人形鍾——父親的殘響——猛地轉過「臉「,錶盤上的指針瘋狂旋轉。
「鍾先生的……'鍾奴'……「它的聲音裡帶著憤怒,「他……還是……找來了……「
「鍾奴?「沈硯在心裡問。
「被……'漏'……污染的……造鐘人……「人形鍾說,「沒有……自我意識……只知道……執行命令……「
那隻「鍾奴「人形鍾抓著林晚棠,一步步朝著第三排走來。它的每一步都踩在「凍結「的時間裡,但它自己不受影響——因為它本身就是「時間的造物「。
「硯兒……「父親的殘響看著沈硯,「我……可以……解開……你的時間鎖……但只有……十秒……「
「十秒?「
「十秒之後……你會……再次被凍結……「人形鍾說,「在這十秒里……你必須……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父親的殘響沒有立刻回答。
它的「臉「——那個錶盤——對著沈硯,兩根指針緩緩地指向了兩個方向。
一根指向林晚棠的方向。
一根指向第五隻分鐘的方向。
「救她……還是……拿鍾……「人形鍾說,「十秒……你只能……選一個……「
沈硯看著被掐著脖子的林晚棠,她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眼睛裡滿是恐懼和求救。
他又看了一眼第五隻分鐘——那隻停在1998年7月14日凌晨2:17的鐘,那隻父親用二十八年殘響看守的鐘,那隻七隻分鐘之一。
七天之內,必須集齊七隻分鐘。
否則,整條鐘鼓樓街都會被「漏「吞噬。
救她,還是拿鍾?
十秒。
沈硯深吸一口氣。
「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