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先生沒有轉身。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黑洞前面，背對著三個人，像是在傾聽什麼。
洞穴里很安靜，只有「漏「的邊緣發出的微弱的「嗡嗡「聲，像一隻巨大的昆蟲在振翅。
「你們來了。「
鍾先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輕，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像在給每個字「上發條「。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洞穴里迴蕩，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
「我等了你們很久。「
老周上前一步，擋在沈硯和林晚棠前面。
「鍾先生。「他的聲音很沉，「二十年不見了。「
「老周。「鍾先生終於轉過身來。
沈硯第一次看清了鍾先生的臉。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面容蒼白，五官精緻，像一尊白玉雕像。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瞳孔不是圓形的——而是鐘錶的指針形狀，兩根細細的指針，在瞳孔里緩緩旋轉。
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熨燙得一絲不苟，沒有一絲褶皺。他的手上戴著白色手套，左手拿著那隻金色的小鍾，右手拿著一隻老式懷表——表蓋是打開的，裡面是一面小鏡子。
「你老了。「鍾先生看著老周，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記得你當年還是個精壯的小伙子。「
「我是普通人，當然會老。「老周說，「不像你，靠'漏'的力量活了兩百多年。「
「兩百年。「鍾先生微微仰頭，像是在回憶，「是啊，兩百年了。我看著你們這些人出生、長大、衰老、死亡——一代又一代，像鐘錶的指針一樣循環往復。而我，一直在這裡，守著'漏'。「
「你不是在守'漏'。「老周說，「你是在養'漏'。「
鍾先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很溫和的、帶著一絲悲憫的笑。
「老周，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只看得到表面。「他說，「你以為我在養'漏'？不，我在等它'成熟'。「
「成熟？「
「對。「鍾先生舉起左手，那隻金色的小鍾在他的指尖微微發光，「'漏'不是災難，是'門'。一行禪師發現了這一點——'漏'的盡頭，是'時間之外'。那裡有'造時間的東西'，有超越時間的力量。但'漏'還太小，太窄，人進不去。所以我們要養它——養到它足夠大，大到能讓人通過。「
「你瘋了。「老周說，「打開'漏'的盡頭，會發生什麼，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鍾先生坦然地說，「但我想知道。兩百年了，我活了兩百年，看著時間流逝，看著生死輪迴，我已經厭倦了。我想知道——時間之外是什麼？'造時間的東西'是什麼？如果能超越時間，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渴望。
沈硯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太聰明、太長壽、太孤獨的人。
他活了兩百年，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看著時代變遷，看著世界變化。他厭倦了，他想找到一個「答案「——一個關於時間、關於生命、關於存在的答案。
為此，他可以犧牲一切。
包括別人的生命。
包括整個世界。
「你的答案，要建立在無數人的死亡之上。「沈硯開口了，「鎮漏鍾一旦停擺，整條鐘鼓樓街的人都會消失。你在乎嗎？「
鍾先生看向沈硯。
他的瞳孔里，那兩根指針轉得更快了。
「你就是沈硯。「他說，「守一的孫子。「
「是。「
「你長得很像你父親。「鍾先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沈時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造鐘人。如果他當年願意加入我，現在的成就不會在我之下。「
「他不願意，所以你殺了他。「沈硯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沒有殺他。「鍾先生說，「是他自己選擇了那條路——把意識封進無指針鍾，把身體獻祭給'漏'。我給了他選擇的機會，是他自己選了第三條路。「
「你逼他的！「
「我只是給了他一個選擇。「鍾先生的語氣依舊平淡，「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你父親選了他的路，你爺爺選了他的路，現在——輪到你選了。「
他舉起左手，那隻金色的小鍾發出了柔和的光芒。
「第七隻分鐘在我手裡。「他說，「六隻在你手裡——包括你身體裡的那隻。只要你同意，我們就能重組無指針鍾，打開'漏'的大門，進入時間之外。你將和我一起，超越時間，成為永恆。「
「如果我不同意呢？「沈硯問。
鍾先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右手，按在了那隻老式懷表上。
「那我就只能——「他說，「幫你做選擇了。「
他按下了懷表的錶冠。
暗紅色的光芒從懷表里湧出，像潮水一樣席捲了整個洞穴。
然後，時間——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