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的時候,三個人站在了硯時齋的後院裡。
沈硯、林晚棠、老周。
林晚棠已經醒了,聽完了老周講的造鐘人歷史和今晚的計劃。她的表情很嚴肅,但眼神很堅定。
「我也要去。「她說。
「不行。「老周立刻反對,「下面太危險了,你一個普通人——「
「我不是普通人。「林晚棠打斷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我有這個。「
那是一隻老式的指南針。
銅質外殼,玻璃表面,指針在微微晃動。
但這不是普通的指南針——指針不是指向北方,而是在「畫圈「,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這是我導師留給我的。「林晚棠說,「他說這是'時間羅盤',能感知時間異常的方向和強度。有了它,我就能在下面幫你們感知'漏'的位置和強度,避免誤入危險區域。「
老周看著那隻時間羅盤,表情有些驚訝。
「這是……聲脈的東西?「
「我導師可能是聲脈的末代傳人。「林晚棠說,「他的筆記里提到過聲脈——擅長用聲音和共振來影響時間。這隻時間羅盤就是聲脈的造物。「
老周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你可以去。「他說,「但你必須跟緊我們,不能亂跑。下面的時間異常很複雜,走錯一步可能就會被'漏'吞噬。「
「放心吧。「林晚棠笑了笑,「我惜命得很。「
沈硯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在微微發燙——金色印記在隱隱發光,像是在感知什麼。
他能感覺到,地下深處,有一股巨大的、混亂的、令人不安的力量。
那是「漏「。
「走吧。「老周說,「時間不多了。「
他走到後院的角落,那裡有一口廢棄的水井。井口用一塊石板蓋著,上面長滿了青苔。
老周搬開石板,露出了黑黢黢的井口。
「這口井是假的。「老周說,「下面不是水,是密道的入口。「
他率先跳了下去。
沈硯和林晚棠對視了一眼,然後也跟著跳了下去。
井壁是磚砌的,有腳可以踩的凹槽。三個人沿著井壁往下爬了大約十米,腳下踩到了實地。
這是一條橫向的隧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隧道的牆壁是青磚砌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鎮漏鐘上的符文一樣。
「這些符文是'時間穩定符'。「老周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說,「用來保持密道里的時間穩定,防止被'漏'影響。但這些符文已經有一千年了,很多都失效了。走的時候注意腳下,如果感覺到時間異常——比如頭暈、噁心、看到幻覺——立刻停下來,告訴我。「
「知道了。「沈硯和林晚棠同時點頭。
三個人沿著隧道往前走。
隧道里很暗,只有老周手裡的手電筒發出微弱的光。空氣很潮濕,有一股泥土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走了大約五分鐘,隧道開始往下傾斜,而且越來越寬。
「我們正在進入鐘鼓樓的地下。「老周說,「前面就是鍾窟——上次你去過的地方。「
又走了幾分鐘,隧道的盡頭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空間。
鍾窟。
成千上萬隻鐘錶掛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滴答聲匯聚成一股持續的轟鳴。空間正中央,那隻三層樓高的鎮漏鍾靜靜地矗立著,指針停在十二點的位置。
和上次一樣。
但沈硯感覺到了不一樣的地方。
——鎮漏鐘的周圍,時間異常比上次強了很多。
他能感覺到,空氣里有一股「粘稠「的感覺,像在水裡行走。他的心跳在變慢,思維在變遲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時間異常變強了。「沈硯說。
「對。「老周的表情很凝重,「鎮漏鍾快要撐不住了。'漏'的力量在往上涌,這些鐘錶——「他指了指周圍牆上的那些鐘錶,「——這些都是'分鐘',用來分擔鎮漏鐘的時間負荷。但現在,很多分鐘都已經失效了。「
沈硯看向周圍的鐘表。
果然,很多鐘錶都已經停走了——指針一動不動,錶蒙子上積滿了灰塵。還有一些鐘錶在「亂走「——指針飛速旋轉,或者倒著走,或者來回擺動。
整個鐘窟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鐘表還在正常走時。
「七天。「老周說,「最多七天,這些分鐘就會全部失效。到時候,鎮漏鍾就會徹底停擺,'漏'會湧出來,吞噬整條鐘鼓樓街。「
沈硯攥緊了拳頭。
「密道入口在哪裡?「他問。
「在鎮漏鐘的基座後面。「老周說,「跟我來。「
三個人繞到鎮漏鐘的基座後面。
基座是巨大的青石砌成的,上面刻滿了符文。老周在基座的右下角摸索了一陣,然後按下了一塊凸起的石頭。
「咔噠「一聲。
基座上裂開了一道縫——一扇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階,比剛才的隧道更窄、更陡。台階的牆壁上沒有符文,只有一些暗紅色的斑點——像是乾涸的血跡。
「從這裡下去,就是'漏'的本體所在。「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下面沒有時間穩定符,時間異常會越來越強。你們跟緊我,不要離開我三步之外。「
他率先走下了台階。
沈硯和林晚棠跟在後面。
越往下走,時間異常越強。
沈硯開始出現幻覺——他看到了一些不屬於這裡的畫面:爺爺在修鍾,父親在看書,一個嬰兒在哭。這些畫面一閃而過,像夢境一樣不真實。
林晚棠的情況更糟——她的臉色發白,腳步有些踉蹌,手裡的時間羅盤在瘋狂旋轉,指針幾乎看不清了。
「撐住。「沈硯扶住她,「就快到了。「
林晚棠點了點頭,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又下了大約二十級台階,台階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洞穴。
洞穴的頂部很高,看不到頂。洞穴的牆壁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上面有一些發光的紋路——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在微微搏動。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個東西。
——一個黑洞。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洞。
一個直徑大約三米的、純黑色的、圓形的洞,懸浮在半空中。洞的邊緣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像火,又像血。
洞裡什麼都看不到——沒有光,沒有形狀,沒有深度。只有純粹的、絕對的黑暗。
那就是「漏「。
「漏「的本體。
沈硯站在洞穴的入口,看著那個黑洞,感覺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
不是對怪物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虛無「的恐懼。
那個洞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物質,沒有能量。
只有——無。
如果被吸進去,就會變成「無「的一部分。
不再存在。
連「曾經存在過「這件事,都會被遺忘。
「這就是……'漏'……「林晚棠的聲音在發抖,手裡的時間羅盤已經不轉了——指針直直地指向那個黑洞,像是被吸引住了。
「對。「老周的聲音也有些發緊,「這就是鍾先生守了兩百年的東西。「
他用手電筒照向洞穴的另一側。
在黑洞的旁邊,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人,背對著他們,靜靜地站在黑洞前面,像是在欣賞什麼藝術品。
他的手裡,拿著一隻鍾。
一隻金色的、指甲蓋大小的鐘——和沈硯身體裡的那隻一模一樣。
第七隻分鐘。
鍾先生。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