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硯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他昨晚在修復台前的椅子上湊合了一夜，醒來的時候脖子酸痛，右手還有些發麻——校準能力的後遺症。
林晚棠還在沙發上睡著，毯子掉在了地上。
沈硯走過去，撿起毯子，給她重新蓋上。
然後，他去開門。
門外站著老周。
他還是那身藍色工裝，手裡端著那個搪瓷缸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小沈，「他說，「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談談。「
沈硯看了他一眼，然後讓開身子。
「進來吧。「
老周走進鋪子，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林晚棠，壓低了聲音。
「她是誰？「
「林晚棠，民俗學研究生。「沈硯說，「她導師失蹤了，和造鐘人有關。她現在在幫我。「
老周皺了皺眉。
「你確定她可信？「
「確定。「沈硯說，「昨晚在光明電影院，她差點為了我送命。「
老周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吧。「他說，「既然你信她，那我也信。「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小沈，「他說，「你現在已經覺醒了硯脈的能力，六隻分鐘也集齊了——只差最後一隻。在去找鍾先生之前，我覺得，你有必要了解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造鐘人的歷史。「老周說，「還有——你爺爺叛逃的真相。「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說。「
老周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造鐘人組織，「他緩緩開口，「起源於唐代，由一行禪師創立。這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你爺爺的《造鐘錄》里應該寫過。「
沈硯點了點頭。
「但《造鐘錄》里沒有寫的是——「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一行禪師創立造鐘人，不是為了'補天'，而是為了'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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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愣住了。
「弒天？「
「對。「老周說，「一行禪師發現了'漏'——時間在腐爛。但他沒有把'漏'當成災難，而是當成了——'機會'。「
「什麼機會？「
「超越時間的機會。「老周說，「一行禪師認為，'漏'的盡頭，就是'時間之外'。如果能進入'漏'的盡頭，就能超越時間，成為'永恆'。他創立造鐘人，表面上是為了'補天'——封堵'漏'，實際上是為了'養漏'——餵養'漏'，讓它越來越大，直到大到能讓人進入它的盡頭。「
沈硯的後背發涼。
「所以……'補天是謊言'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真的？「
「從一開始就是真的。「老周說，「一行禪師從一開始就知道，造鐘不是在封堵'漏'，而是在餵養它。但他把這個真相藏了起來，只告訴了每一代的'執鍾人'——組織的最高領袖。普通的造鐘人，都以為自己在拯救世界。「
「那一千年以來……「
「一千年以來，所有的造鐘人，都在被執鍾人欺騙，都在'養漏'。「老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包括我。包括你爺爺。包括你父親。「
沈硯沉默了。
他想起了爺爺的話——「天從來沒有破過，是我們自己把網越收越緊，把時間逼進了死角。「
原來爺爺早就知道了。
「你爺爺是在四十歲的時候發現真相的。「老周繼續說，「那時候他是硯脈的傳人，也是組織里最有天賦的造鐘人之一，差點就成為了下一任執鍾人。但他發現了真相——'補天'是謊言，造鐘人一直在餵養'漏'。「
「他沒有聲張？「
「他不敢。「老周說，「發現真相的人，都會被組織'處理'——就像你父親那樣。你爺爺很聰明，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在組織里待了十年，暗中收集證據，尋找真正封堵'漏'的方法。「
「然後呢？「
「然後，他遇到了你奶奶。「老周的嘴角微微上揚，「你奶奶是個普通人，不知道造鐘人的事。你爺爺愛上了她，想和她過普通人的生活。但組織不允許——造鐘人不能和普通人結婚，更不能有孩子，因為孩子會繼承'時間血脈'，成為組織的'資產'。「
「所以我爺爺叛逃了？「
「對。「老周說，「他帶著你奶奶叛逃了，躲到了鐘鼓樓街。組織派了很多人來追捕他，包括我。「
沈硯看向老周。
「是你放走了他？「
老周點了點頭。
「我和你爺爺是師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他說，「我不忍心抓他回去。我放了他，然後回去跟組織說，他逃了，我沒追上。組織罰了我——廢了我大部分能力，把我貶到鐘鼓樓街當'守鍾人'，其實就是流放。「
「那你這些年……一直在看守他？「
「一半是看守，一半是保護。「老周說，「組織讓我盯著你爺爺，確保他不會再搞什麼事。但我也在保護他——如果有其他造鐘人來抓他，我會提前通知他。「
沈硯沉默了。
他想起了爺爺臨死前說的話——「別信老周。「
現在他明白了。
爺爺不是說老周是壞人，而是說——老周的立場太複雜。他既是組織的人，也是爺爺的朋友。他會幫沈硯，但也會在關鍵時刻「按規矩辦事「。
「那我父親的死……「沈硯的聲音有些沙啞，「和組織有關？「
老周的表情變得沉重起來。
「你父親是個天才。「他說，「比你爺爺還有天賦。他二十歲就成為了硯脈的傳人，二十五歲就造出了'無指針鍾'——這是造鐘人組織一千年來都沒人能造出來的東西。「
「無指針鐘不是禁忌嗎？「
「是禁忌。「老周說，「因為無指針鍾是'漏'的接口，能直接打開'漏'。組織禁止造無指針鍾，就是怕有人用它來打開'漏'。但你父親造出來了——他不是為了打開'漏'，而是為了研究'漏'，找到真正封堵它的方法。「
「然後組織發現了？「
「對。「老周說，「鍾先生——當時的執鍾人——發現了你父親造無指針鐘的事。他沒有直接殺你父親，而是給了他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加入執脈，成為鍾先生的副手，一起'養漏'。「老周說，「或者——死。「
沈硯的拳頭攥緊了。
「我父親選了什麼？「
「他選了第三條路。「老周說，「他把自己的意識封進了無指針鍾里，把身體'獻祭'給了'漏'——這樣，組織就得不到他的意識，也得不到無指針鍾。他的身體在'漏'里，他的意識在無指針鍾里，他的時間殘響留在了光明電影院的停鍾里。他用這種方式，保護了無指針鍾，也保護了你。「
沈硯的眼眶發熱了。
父親。
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自己的父親。
在他僅存的童年記憶里，父親是一個沉默的、總是在修鐘的人。他以為父親不愛他，以為父親不在乎他。
但現在他知道了——
父親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了他。
「那鍾先生……「沈硯深吸一口氣，「他現在的目的是什麼？還是'養漏'嗎？「
「比'養漏'更過分。「老周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鍾先生已經活了兩百多年了——他用'漏'的力量延長了自己的壽命。但他的身體已經半'漏'化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他想在死之前，完成一行禪師的遺願——「
「打開'漏'的盡頭，和'造時間的東西'對話？「
「對。「老周說，「他需要七隻分鐘來重組無指針鍾，然後用無指針鍾打開'漏'的大門。現在，六隻分鐘在你手裡——包括你身體裡的那隻。最後一隻，在他手裡。「
「他為什麼不直接來搶？「
「因為他需要你'自願'。「老周說，「無指針鐘的重組，需要七隻分鐘的'主人'都'同意'。你是六隻分鐘的主人——包括你身體裡的那隻。如果你不同意，無指針鍾就無法重組。「
「所以他會逼我同意？「
「對。「老周說，「他會用各種手段來逼你——威脅你身邊的人，製造時間災難，甚至……讓你親眼看著你在乎的人消失。「
沈硯看向沙發上還在睡覺的林晚棠。
「他會對她下手？「
「很可能。「老周說，「還有我——雖然我是組織的人，但我現在已經'背叛'組織了。鍾先生不會放過我的。「
沈硯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老周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主動出擊。「
「什麼意思？「
「不要等鍾先生來找你。「老周說，「在他動手之前，我們先去找他。「
「去哪裡找他？「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鐘鼓樓地下。「他說，「鎮漏鐘的最深處。鍾先生一直在那裡——他在'餵養'鎮漏鐘下面的'漏'。「
沈硯的心跳加速了。
鎮漏鍾。
他去過一次——在鍾窟里，他看到了那隻三層樓高的巨鍾。
但他沒有去鎮漏鐘的「最深處「。
「鎮漏鐘下面有什麼？「他問。
「有'漏'的本體。「老周說，「鐘鼓樓街地下的'漏'，是整個華東地區最大的'漏'。鎮漏鍾就是建在它上面的，用來封堵它——或者說，用來'餵養'它。鍾先生就在'漏'的旁邊，守著它，養著它。「
「我們怎麼下去？「
「鎮漏鐘的基座里有一條密道，通向'漏'的本體。「老周說，「我知道怎麼走——我是守鍾人，這條密道只有守鍾人知道。「
沈硯看著老周。
「你確定要幫我？「他問，「這是背叛組織。「
老周笑了。
「我三十年前就背叛組織了。「他說，「當年我放跑了你爺爺，就已經不是組織的人了。這些年我留在鐘鼓樓街，不是為了組織，是為了——等你長大。「
「等我？「
「對。「老周說，「你爺爺叛逃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老周，如果我死了，幫我看著硯兒。等他長大了，告訴他真相。'我等了二十三年，終於等到了今天。「
沈硯的眼眶又熱了。
他別過頭，不想讓老周看到他的表情。
「好。「他說，「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老周說，「子時之前，我們必須到達'漏'的本體。子時是'漏'最活躍的時候，也是鍾先生力量最強的時候——我們要在他力量最強之前，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沈硯點了點頭。
他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修復台上的四隻異常鐘錶上。
今天晚上，他就要去面對鍾先生了。
面對那個活了兩百多年的、半人半「漏「的、組織的最高領袖。
面對那個殺了他父親、逼死他爺爺的人。
他只有六隻分鐘。
還差最後一隻。
但他必須去。
不是為了拯救世界，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給爺爺和父親一個交代。
也給，他自己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