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硯時齋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老周沒有跟回來,他說要去「處理一下光明電影院那邊的爛攤子「——鍾奴潰散後留下的齒輪和發條需要清理,否則被普通人發現會引起麻煩。
林晚棠跟著沈硯回了硯時齋。她的脖子上還有一道清晰的紅印——被鍾奴掐的——但她堅持說自己沒事,只是需要一杯熱水。
沈硯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坐在修復台前,盯著手裡的五隻分鐘發呆。
倒針懷表、走快懷表、無指針座鐘、停鍾——四隻鐘擺在修復台上,還有一隻,在他自己的身體裡。
「第六隻分鐘……「林晚棠捧著熱水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你爸說,是你爺爺在你小時候做成了你的'錨點'?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沈硯搖了搖頭,「我只知道,我能感知到古鐘錶的'時間殘響',是因為我被'錨定'了。老周說,我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時間節點。「
「那'覺醒'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沈硯說,「可能是……我身體裡的那隻分鐘,會在某個條件下'顯現'出來?「
林晚棠放下水杯,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我導師的筆記里提到過'錨點'這個詞。「她一邊翻一邊說,「他說,造鐘人組織有一種秘術,可以把'異常鐘錶'封存在活人的身體裡,用活人的'生命時間'來溫養它。被封存的鐘表會和宿主的生命綁定,宿主越強,鐘錶的力量就越強。但這種秘術有一個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
「宿主會逐漸失去'自我'。「林晚棠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因為鐘錶的'時間意志'會慢慢侵蝕宿主的意識,到最後,宿主會變成鐘錶的'容器',不再有自己的思想。「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爺爺……他把我變成了容器?「
「不一定。「林晚棠趕緊說,「我導師的筆記里還提到,有一種'安全錨定'的方法——用宿主的'血脈'和'意志'來綁定鐘錶,而不是用'生命時間'來溫養。這樣的話,鐘錶不會侵蝕宿主的意識,反而會成為宿主的'力量源泉'。但這種方法非常難,需要宿主和鐘錶之間有極強的'共鳴'。「
「共鳴?「
「就是——宿主的'時間意志'和鐘錶的'時間意志'產生共振。「林晚棠說,「簡單來說,就是宿主真心'接受'這隻鐘錶,而不是把它當成一個外來的東西。「
沈硯沉默了。
接受。
他要怎麼接受一隻從小就被封存在自己身體裡的鐘表?
他甚至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不知道它是什麼類型的異常鐘錶,不知道它有什麼能力。
他只知道——它一直在他身體裡,等他覺醒。
「也許,「林晚棠小心翼翼地說,「你可以試著'感知'它?就像你觸讀其他鐘錶那樣?「
沈硯看了她一眼。
「觸讀我自己?「
「試試嘛。「林晚棠說,「反正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第六隻分鐘不找出來,我們就只有五隻,離七隻還差兩隻——不對,差一隻半?「
沈硯被她逗笑了。
「什麼叫一隻半?「
「就是——你身體裡的那隻算半隻,因為還沒覺醒嘛。「林晚棠也笑了,「然後鍾先生手裡的那隻算一隻。加起來就是一隻半。「
沈硯搖了搖頭,但心情輕鬆了一些。
「好,我試試。「他說。
他閉上了眼睛,將意識沉入自己的身體。
和觸讀鐘錶時一樣,他先「安靜「下來——讓自己的呼吸、心跳、思維都慢下來,進入一種半冥想的狀態。
然後,他開始「感知「。
——不是感知外部的鐘表,而是感知自己的身體。
他的心臟在跳動,血液在流動,肺部在呼吸,肌肉在微微收縮。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什麼異常。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在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有一個「東西「。
不是器官,不是腫瘤,不是任何醫學上能解釋的東西。而是一個——「節點「。
一個時間的節點。
就像河床上的一塊石頭,水流經過它的時候會繞開,會產生漩渦,會改變流速。
他的心臟就是那塊石頭。
不,準確地說——他身體裡的那隻分鐘,就在他的心臟里。
它和他的心臟「長「在了一起,心跳就是它的走時,血液就是它的潤滑油,生命就是它的能源。
它已經和他融為一體了。
沈硯試著「觸讀「它。
暗紅色的光芒從他的胸口蔓延開來——不是從外部,而是從內部。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發光「,一股溫暖的力量從心臟流向全身。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畫面,而是「記憶「。
一段他從未有過的記憶。
他看到了一個嬰兒——剛出生的嬰兒,皺巴巴的,像一隻小猴子。嬰兒躺在醫院的嬰兒床里,安靜地睡著。
一個老人站在嬰兒床旁邊——是爺爺,年輕一些的爺爺,頭髮還沒有全白,臉上的皺紋也少一些。
爺爺的手裡拿著一隻鍾。
一隻很小的鐘,比懷表還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鐘體是金色的,上面刻著細密的花紋,鐘面是乳白色的,有兩根極細的指針。
爺爺看著嬰兒,眼神溫柔。
「硯兒,「他輕聲說,「爺爺給你一個禮物。「
然後,他把那隻小鍾,按在了嬰兒的胸口。
小鍾發出了柔和的金色光芒,然後——它「融「進了嬰兒的身體裡。
嬰兒的胸口出現了一個淡淡的金色印記,像一個小小的鐘表圖案,然後,印記消失了。
爺爺看著嬰兒,嘴角微微上揚。
「從今天起,「他說,「你就是'硯脈'的末代傳人了。「
然後,記憶消失了。
沈硯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他的胸口在發燙——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溫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著的感覺。
「你看到了什麼?「林晚棠急切地問。
「我看到了。「沈硯的聲音有些顫抖,「我爺爺在我剛出生的時候,就把第六隻分鐘——一隻金色的小鍾——封進了我的身體裡。他說,從那天起,我就是'硯脈'的末代傳人。「
「硯脈?「
「造鐘人組織的一個分支。「沈硯說,「我爺爺是硯脈的傳人,後來叛逃了。他把我做成了'錨點',也是為了讓我繼承硯脈。「
「那……它覺醒了嗎?「林晚棠問。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衣服下面,什麼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那隻金色的小鍾,在他的心臟里,正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和他的心跳同步。
「覺醒了。「他說。
他伸出右手,按在胸口。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股力量從胸口湧出,流向右臂,流向手掌。
他的右手掌心,出現了一個淡淡的金色印記——一個小小的鐘表圖案。
印記一閃而逝。
但沈硯知道,他現在擁有了一種新的能力。
——「硯脈「的能力。
「硯脈「的能力是什麼?
沈硯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力量。
然後,他「懂「了。
硯脈的能力是——「校準「。
不是修復鐘錶的校準,而是「校準時間「。
他可以在短時間內,「校準「周圍的時間——讓混亂的時間變得有序,讓異常的時間變得正常。
簡單來說,他可以「中和「時間異常。
這是一種防禦型的能力——不能攻擊,但可以抵消敵人的時間攻擊。
「太好了!「林晚棠興奮地說,「有了這個能力,你就不怕鍾先生的時間攻擊了!「
「別高興得太早。「沈硯搖了搖頭,「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能力的極限——能校準多大範圍的時間異常?能持續多久?有什麼代價?這些都不知道。「
「那就試一下啊!「林晚棠說。
沈硯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他看向修復台上的四隻分鐘——倒針懷表、走快懷表、無指針座鐘、停鍾。
這些都是異常鐘錶,它們的周圍都有微弱的時間異常。
沈硯伸出右手,掌心對著那四隻鍾。
金色的印記再次出現。
然後,他發動了「校準「。
——一股柔和的金色力量從掌心湧出,籠罩了四隻異常鐘錶。
四隻鐘的指針同時顫了一下。
倒針懷表的倒走變慢了。
走快懷表的加速變慢了。
無指針座鐘的「空無感「減弱了。
停鐘的指針……動了一下。
然後,金色力量消散了。
四隻鍾恢復了原來的狀態。
沈硯放下手,喘了口氣。
「怎麼樣?「林晚棠問。
「有效。「沈硯說,「我能暫時'校準'它們的時間異常,但只能持續幾秒鐘。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金色印記已經消失了,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消耗了不少。
「代價是體力。「他說,「校準的範圍越大、時間異常越強,消耗的體力就越多。剛才校準四隻鍾,消耗了我大約三成的體力。「
「三成體力換幾秒鐘的校準……「林晚棠想了想,「在戰鬥中應該夠用了——只要能在關鍵時刻抵消敵人的攻擊,幾秒鐘就足夠反擊了。「
沈硯點了點頭。
他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休息一下吧。「他說,「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林晚棠打了個哈欠,點了點頭。
「好。「
她走到沙發邊,躺了下來——沈硯已經給她拿了一條毯子。
沈硯坐在修復台前,看著那四隻異常鐘錶,還有自己的右手。
第六隻分鐘,覺醒了。
現在,他有六隻分鐘了。
只差最後一隻——在鍾先生手裡的那隻。
七天。
他還有六天多一點的時間。
沈硯閉上眼睛,感受著心臟里那隻金色小鐘的跳動。
滴答,滴答,滴答。
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突然想起了爺爺的話——「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個東西是不變的。鐘不變,人就有根。「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他的「根「,就是這隻鍾。
就是時間。